苏月让阿芸在店里开折纸课。
这个想法是在一个下午冒出来的。那天阿芸又折了朵花搁在货架上,苏月看着她折,手指头翻得快,叠两下剪一刀,一朵花就成了。苏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站起来去找林芳,林芳在柜台后面算账。
“让阿芸开个折纸课吧。”
林芳的笔停了一拍。抬头看她。
“折纸课?”
“她折得好。你也看见了。”苏月靠在柜台上,“互助站那些女人,有的手笨,有的心里闷。折纸这东西,手一动,脑子就静了。再说阿芸不会说话,但她能教。她比划得仔细。”
林芳想了想。把笔搁下来了。
“你去问她。”
苏月去问阿芸了。连说带比划的,比了半天阿芸才看懂。看懂了以后她愣住了,手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堆纸,眉毛拧着,像是在确认“我?教?”。苏月点头。阿芸又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没声音的笑,嘴角咧开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点了点头。
折纸课定在每周三下午。苏月在互助站群里发了消息,在店门口贴了张手写的通知——阿芸折纸课,教折千纸鹤、纸花、小船。免费。来的人比预想的多。第一堂课就挤了十几个人,有互助站的女人,有看了通知来的街坊。刘桂香来了,小芹来了,阿玲来了,连对面五金店老板的媳妇都来了。桌子不够坐,林芳又搬了两张板凳出来。
阿芸站在桌子前面。面前摆了一摞裁好的方形纸,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她不会说话,但她会做。拿起一张红纸,展开来,正面朝上,手指头把纸压平了。对折。再对折。翻个面。手捏着边角往中间推。一步一步的,每做一步就停下来,把纸举起来转一圈,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看完了再搁下来,继续下一步。
她的动作特别仔细。捏纸边的时候手指头是绷着的,指甲壳压着折痕,从左到右捋一遍,把折痕刮得棱是棱角是角的。翻面的时候手腕转得利落,纸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正面朝下了。每一步都慢,但准。折出来的印子直直的,跟拿尺子比着压的似的。
她折了一只千纸鹤。前后不到三分钟。折完了,把鹤搁在桌角上。红纸鹤立在那儿,翅膀微微张着,脖子伸着,尖尖的嘴朝着外面。她退后一步,冲桌子前面的人比了个手势——来,你们试试。
底下的人跟着学了。
刘桂香手笨。折了两下纸就歪了,对折对歪了,边角对不齐。她拿指甲去刮,刮了两下没刮动,又把纸摊开来重新折。折了十次。十张废纸在她手边堆着,有的折歪了有的撕破了有的捏成了一团。第十一次的时候她终于折出了一个东西。说鹤不像鹤,说鸡不像鸡,脖子粗粗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翘得老高。
她举起来了。举得高高的,转了一圈,给旁边的人看。
“看看!我折出来了!”
那只歪鹤在她手里晃着。阿芸走过来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只歪鹤,然后竖起大拇指。比了个手势——好的。好的。刘桂香看着那个大拇指。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她举着那只歪鹤从桌子这头走到那头,给每个人都看了一眼。小芹说“刘姐你那个像只鸭子”,刘桂香说“你才鸭子”,把歪鹤往她面前怼了怼。
苏月站在角落里。
靠着墙,胳膊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屋子人——阿芸在桌子前面教下一步,刘桂香举着歪鹤跟小芹斗嘴,阿玲在帮旁边的人对折纸边,五金店老板的媳妇低着头认真地折。屋子里没人大声说话,但纸片翻动的沙沙声响成一片。彩色的纸在十几双手里翻来折去。
她拉了拉林芳的袖子。林芳正端着茶壶给学员倒茶,被她拽了一下,偏过头来。
“你看。”
林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了。阿芸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张黄纸,正一步一步地折。她不会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她。看她手里的纸怎么翻,怎么折,怎么压平。她教得很认真,下巴微微绷着,手指头每做一步都停一拍,让人跟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跟灯照上去的不一样。
林芳看了一会儿。
“嗯。她找到她的语言了。”
苏月靠在墙上。看着阿芸把那只折好的黄纸鹤放在桌角上,跟之前那只红纸鹤并排摆着。两只鹤立在那儿,翅膀张着,朝着同一个方向。
“以前我们说话她听不见。”
林芳把茶壶搁下来了。站在她旁边。
“现在她说话——”苏月偏了偏头,看着林芳,“全世界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