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室外热的吓人,会议室凉风习习。
每周一的例会是常百星参加的寥寥无几的发电站活动之一。从职能上讲,包含她和温馨在内的这一小批人,都不属于发电站,他们隶属于发电站正下方的小卫星研发实验室。
理论上,他们不用参与发电站员工的会议,但从管理上来说,因为小卫星研发实验室的职级不足以独立签署员工,所以和两人签署合同的是光伏发电站。相当于租借了人家的地盘,还把孩子记在人家名下。
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两人在发电站的位置有些尴尬。温馨倒还好,她性格大大咧咧,很快就跟发电站的工程师打成了一片,常百星性子略冷清一些,就没什么人和她交往。
温馨劝常百星,既然大家现在还在人家光伏发电站的地盘上,就最好跟这些人处好关系,强龙不压地头蛇。常百星听人劝吃饱饭,也就公事公办地参加了一些伏电站的例行工作,譬如周会呀,例行检查呀之类的。
然而她人是来了,心却不在这儿,常常是领导在上面讲,她在下面抱着个电脑自己处理数据,例会结束也不跟其他员工聊天,入职大半年,她的人际关系还是这么不冷不热的。
她一贯是张冷脸,原先倒还好,稍微有点人类的温度,可惜读博这六年挨了太多锤,话愈发少了。温馨见实在带不动她,也就随她的便。
早会很无聊,一半是因为起得早,另一半是因为会议内容不是她们工作相关的。温馨躲在后排神游摸鱼,旁边的同事突然戳戳她,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孟艺:走廊上有个美女。
温馨:?
会议室是玻璃墙,她探头探脑地往走廊看,果然看到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会议室站在窗边。深蓝色无袖上衣,白裙子,棕色的长发披散着,怀里抱了一摞纸。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能看出气质不俗,应该是个大美女,很有文艺气息。
温馨:我靠,确实美。
温馨还想看,克制着动作,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位置,错开面前的员工,恰好走廊上的女人也侧了侧身,露出半张侧脸的轮廓。
温馨愣了一下,赶忙拍了拍身边埋头苦算的常百星。
常百星非但不理,还收回了放在桌面上的手肘,意思很明白,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让温馨少来打扰她。
温馨穷追不舍地继续拍她,常百星被打扰的时候有点脾气,刚抬起头想发作,温馨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看门外那个是你老婆不?”
常百星愣了一下,也就一秒钟不到,就起身绕到会议室后门,拉开门出去了。
常百星出门的速度快得宛如旋风,连电脑都没合上。
常百星存在感挺高,不过这存在感的来源,纯是因为长得好看,外加上高冷又有个性。
可是抛去自身原因,她确实鲜少做什么出格或是引人注目的事,罕见她有会议中途离席的场面,因此不少员工都往外张望,看到她在走廊上,和一个陌生女人讲话。
孟艺有点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什么情况?
温馨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很想传递这个八卦,但又不确定就这样替常百星出柜会不会不好,在卖友求荣和守口如瓶之间踌躇了一会儿。
孟艺:不会这就是常工的前任吧?
温馨:?!你怎么知道
孟艺:早都传开了啊,常工的前任是个美女作家,来站里找常工复合,被保安当间谍抓了。
温馨:……合着就我最后知道。
温馨:你要是这么概括的话……好像,也没啥问题(?)
孟艺:看你这样子,你之前见过她?
温馨:见过照片
想了想,又埋下头继续扣字。
温馨:岂止见过照片!她俩恋爱的时候还拿我当过传话筒呢!
孟艺:我靠!合着她真是常工的前任啊?!太漂亮了吧!为啥分手啊!
温馨:这个,就比较复杂了
孟艺发了个狗头的表情:那怎么说?你觉得她俩,还有可能不?
温馨神秘兮兮地发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嘘,一切尽在不言中。
“找错地方了。”常百星关上会议室玻璃门,确认里面的人听不到之后,才说出这句话。“这边到办公区了,你不该来这儿。”
邹焓转过身,裙子跟着她的动作在脚踝游动,她穿了米白色的凉鞋,很有夏季的感觉,和衣服也很搭,裸露出的脚踝上带着细细的脚链。常百星收回视线。
“邮件通知我让我九点来,但没说要我找谁。我不知道该去哪,把邮件给安保处的人看,他们让我来这里找你。”
邹焓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头发也披散着,她的眉眼格外好看,鼻梁秀挺,鼻头却小巧又圆润,唇色很浅,不化妆的时候,显得很温婉。青黑色的眉毛微微皱着,秀美的鼻梁上点着一颗娇小的痣,不笑的时候,有婉约雅致的东方美人感。
常百星突然发现自己又在下意识看她的脸了,微微有些恼怒自己。“我不是把园区地图发给你了吗?”
她语气生硬,邹焓却不以为意,她看了一眼怀里的材料,声音依然很温柔,“你是发给我了地图,但你没跟我说要去哪里呀。你们这很多楼,我不知道该去哪一间。”
隔着玻璃墙,温馨已经把半张脸埋进了笔记本后面,只露出一双明晃晃看热闹的眼睛。旁边几个工程师也很克制地没有转头,但他们面前的手机屏幕亮得整整齐齐,显然大群之外,还有一个更热闹的小群正在飞速运转。
常百星皱了皱眉,鼻梁上堆起小小的褶皱。她不高兴了,邹焓想,我让她不耐烦了吗?
“我带你去。”常百星冷不丁说,她面无表情但动作飞快地伸出手,拉住邹焓的手腕,迅速将她带离玻璃墙。
邹焓被她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弄得一愣,今天天气太热,她裸露的皮肤比平常稍多一点点,为了不显得太单调,她特意在左手的手腕上带了好几串彩色珠子的手链,但常百星就这样无视那些花花绿绿的木头玻璃珠子,直接握到她裸露的皮肤上了。
办公楼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邹焓的手腕也凉丝丝的,但常百星手心的温度很高,邹焓甚至怀疑,自己手腕的皮肤要被她烫着了。
很熟悉的触感,她手掌的温度,身上散发出的少年人甘冽而清苦的气息,什么都是熟悉的。
来不及有任何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识别出了熟悉的一切,一种细小而左冲右撞的热流,从被她握着的皮肤一路熨烫到心坎儿里。邹焓被她拉着大步往前,散落的发丝随着步伐微微前倾了,沐浴在浅金色的阳光里,像电影大师精心构图打光拍摄出的画面。
会议室里的温馨正时刻观察,看到这一幕,内心爆发一声鸡叫。
常百星拉着邹焓,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好像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们,微微偏过头,朝着里面的人颔了颔首。
温馨马上收回偷窥的眼睛,坐得笔直。
等常百星彻底离开视线,其实也就几秒钟而已,温馨重新打开手机,在对话框里扣字。
温馨:妈呀,这姐,比照片还好看啊!常百星她小子这么美的姐都不把握,真的好想抢她老婆啊!我真恨自己是直女!
孟艺:?你不说她俩复婚进行中了吗?
温馨:不是不复婚!是缓复,慢复,循序渐进地复,明白不!
孟艺:……我看你疯的不轻啊?
孟艺:[动画表情]思考
孟艺:你说我把咱俩聊天截图发给常工,她能制裁你不?
温馨:你看她现在有空制裁我吗?
温馨:[动画表情]偷笑
会议室前方,领导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防暑降温和设备安全巡检,略带着方言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平稳得像背景噪音。温馨把手机扣到桌面上,忍不住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早已没有两人的影子了。
电梯载着两人下行。
密闭的空间,只有两个人,常百星隐约能闻到邹焓身上熟悉的味道。她的心跳声变得很大,大到她隐隐有些担忧。
“常工很忙吧?”邹焓突然开口,语气里有温存的笑意,“耽误了你的时间,不好意思。”
“没什么,是我邮件没写清楚。”很官方的回答。
“没关系呀。见了你,就不算白跑一趟。”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了1,紧接着,两扇铁门自动朝两侧滑开。
常百星像是陷入沉思,没有动,邹焓也不催她,巧笑倩兮地跟在她身后。
过了两秒,常百星走出电梯,她伸出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种话,尽量不要说。”
邹焓快步跟上她,语气依然平和,“哪种话呀?”
常百星停住步子,回头看她。
邹焓眼神里有无辜,她的神情是那么干净素雅,没有一点点杂质。常百星收回视线。
“你自己知道。”
声音寡淡如水。
哦。
邹焓无趣地撇撇嘴。
综合办公室在刚进大门的综合楼,一楼进门左手边。去到综合楼,要穿过一小块暴露在室外的太阳地。刚一出办公楼门,一股湿热就扑面而来,在两人带着冷意的皮肤上披上一层水雾。
常百星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用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邹焓很贴心地举起一沓纸,凑近了替她遮阳。
“不用。”常百星把她的手拿掉,“有点儿挡视线。路不远,走快点就好了。”
话很冷漠,甚至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好像自己也觉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人,有些伤人的心,因此拿下邹焓的手后,并没有立刻放开,而是握着她的手腕,握了几秒钟。
邹焓只花一秒钟就看懂了她的心路历程,有些小小的喜悦,抿了抿嘴唇。
自动门往两侧打开,令人舒适的冷气从大厅涌出来。
综合办公室的门开着。周一的上午,一般很少有人来办业务,员工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聊天。常百星屈指在门上“咚咚”敲了两声,“忙着呢吗?站外人员办门禁卡。”
“好的常工。”离门最近的一个小姑娘马上站起来,接过了邹焓手里的材料。
小姑娘明显认识常百星,不知道是因为常百星太出名,还是这几天里“美女作家前任”的八卦传得满天飞。常百星敏锐地捕捉到,在伸手去接材料的时候,小姑娘眼睛很克制地偷瞄了邹焓两眼。常百星没做声。
“女士,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的。”邹焓从包里掏出证件,礼貌地递过去。
小姑娘把身份证放到读卡器上,又晃了晃鼠标,把已经息屏的电脑唤醒,噼里啪啦地操作了一会儿。“单位是?”
邹焓:“没有。填自由撰稿人吧。”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做。“我们这之前没有这样子填写的,女士,要不给您填和访问申请上一样的单位好吗?”
邹焓被拒绝了也并不窘迫,姿态娴雅地点点头,“可以的。”
“来访事由我就写,文学采风,拍摄科普用图,这样可以吗,常工?”
常百星走到她身后,低下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这里,最好补充一句说明,大概写仅限公开区域。”
小姑娘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噼里啪啦。“门禁卡权限怎么说?我只给她开大门权限,剩余的位置您带她转?”
“不,让我想想。”常百星思索了片刻,“给她开南门、北门、综合楼、食堂、展厅和外围生态区的门禁权限。”
又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常百星又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这里,你标注一下,严禁私自靠近或拍摄办公区、微小卫星及研发实验室附近。”
小姑娘照办,“常工,多近算近?十米?二十米?”
常百星站直了身子,有些头疼,她眉头紧锁,拳头轻轻敲了几下自己的额头,看着挺苦恼。“算了,删掉吧。她应该不会往那边去,挺大个人了。”
邹焓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常百星提到她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好像在重申一道早已画下的界限。在这条界限之内,是她和她的同事们,界限之外是邹焓。
从她刚进这座发电站大门开始,路过她的人就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打量她。邹焓很敏锐,看在眼里,只是这边并不是她熟悉的地方,她没有说。
常百星弯着腰,凑近了去看电脑屏幕,手撑在办公桌上,只留给她侧面。常百星今天的装束很简单,为了参加早会,她穿了很浅很浅的蓝色衬衫和浅灰色西裤,脖颈上挂着工牌和一枚小小的深蓝色方块,邹焓看不懂那是什么东西。
工牌摇摇晃晃,有她的证件照,黑发,白底,寡淡的神情,和她本人如出一辙。
邹焓突然产生一丝可悲的感情,替常百星可悲,替她自己可悲。
六年前的常百星是那样汪洋恣肆,单肩背着一只花里胡哨的书包,奢牌外又叠穿奢牌,一只手上戴三枚戒指,眼镜当做装饰品来搭着衣服戴。
她深邃的眼睛笑成月亮,单手撑着斜倚在讲桌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清瘦又健美的弧度,戒指在她手指上反射着波光粼粼的光,她身上没有哪一处地方是不阳光潇洒、不英姿勃发的,可她自己却浑不在意,只是歪着头,语气贱兮兮地问她,“邹老师,真生气啦?”
而现在的常百星,只剩下冷淡的脸,和总是皱起的眉头。
“写好了!被访人怎么填?”小姑娘补充,“原则上不能填园区和楼号喔,必须填员工名,要留联系方式的。”
办公室里聊天的声音低了一点。隔壁工位有人端起水杯,假装喝水,其实耳朵已经悄悄竖起来了。
邹焓有些尴尬,没有看她。
常百星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得让人立马能听出是刻意压制过,她说,“常百星。”
邹焓忽然从鼻腔轻笑了一声,语气有五味杂陈的调侃,“原来你真叫这个名字。我还以为连名字都是骗我的呢。”
这当然是故意挖苦的玩笑话,就当是她人间蒸发了六年,对她的小小惩罚。
常百星装没听见,“有效期到这周五下班。后续她要是再有进站需求,让她自己来找你延长有效期。”
小姑娘埋头打字,“好的常工。制卡要一小会,您可以先去财务处缴费。这是缴费单,现金银行卡都可以。”
常百星替邹焓接过,“我去吧,你留在这等我一下。”她说话的时候也不看邹焓,好像不是跟邹焓说话似的。
她前脚刚走后脚办公室就叽叽喳喳起来。
小姑娘把保密承诺书推过来,“邹老师,这边签一下名字哦。主要是不能拍摄门禁、监控、安防设施、员工工牌、办公电脑屏幕和未经允许的工作人员,照片发表前要先经过站里审核。”
邹焓接过笔,“明白。”
她低头浏览了一遍内容,签下自己的名字,棕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点,遮住半边脸,露出的线条柔美又秀丽,她的脖颈很漂亮,站立不动的时候,有种仪态清雅的落落大方。
小姑娘又递来一张表,“这里是拍摄设备登记。相机、镜头、手机都要登记一下。如果用手机拍照,离站前需要配合检查哦。”
“好的。”邹焓把相机型号和手机号码填上。
小姑娘看着她填完,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出声补充:“哦对了,我们这核心区附近是不允许拍照的。即使是植物,如果背景里出现门牌、管线编号、设备铭牌,也要删除的。”
邹焓抬头,“那如果我不确定能不能拍呢?”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攥着拳头,好像正等着她问这句话呢,“那你可以去问我们常工呀!她是我们研发中心的高级工程师,很专业的!”
“问我什么了?”常百星从门口走进来,将收据递给小姑娘,“缴完费了,开卡吧。”
她刚一回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办公室又安静了。邹焓忍俊不禁地抿出个微笑,“好,我问她。”
小姑娘吃到瓜,乐滋滋地去制卡机给邹焓制卡去了,尽管已经努力克制过,邹焓还是能看出她背影里的欢天喜地。
没办法,发电站就这么大点地方,每天看到的都是老面孔,好不容易有美女,还是领导的前任,谁能忍住不多看两眼?
离开办公室,邹焓获得了一张临时员工卡,贴心的小姑娘还附赠了她卡套和挂绳。
“常工,”邹焓温温柔柔地笑着,双手俏生生地背在身后,杏眼弯弯,“接下来我归你管了?”
常百星自动忽略她语气里的暗示,公事公办道,“离午饭时间还早,我带你熟悉一下你可以去的区域,后面时间你自己安排吧。”
邹焓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手掌向上翻,做了个“小猫敬礼”的姿势,“遵命长官。”
好可爱。完全不像三十二岁。
常百星被可爱到了,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又一点点吐出来,“走吧,先带你去展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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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