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欧泊

邹焓选的地方是离伏电站五公里外的一家小炒。

平平无奇的店面,也不用担心会有偶遇同事的风险。邹焓察觉到常百星踏进店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环视了一圈四周有没有监控,确认没有后,才来到她对面坐下。

“你走过来的?”邹焓留意到她额角微微出了汗。

“开车。”常百星摇摇头,熟练地把餐具堆成小塔,用滚烫的茶水烫过一遍。先烫了她自己的,又烫了邹焓的,“车停的比较远。点过菜了吗?”

邹焓听到就明白了,店门口就有停车位,但她把车停在远处再步行过来,大概是不希望被偶遇或发现。

“点过了,我看着点的。”

“好。”

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菜上的很快,是常百星六年前爱吃的口味,一盘农家小炒肉,辣的,一盆椒麻鱼片,麻的,一盘清炒时蔬,清淡的。主食是一大碗酸汤水饺,两个人分着吃。

常百星看了一眼菜,没说什么,沉默着掰开一次性筷子。

“我记得之前你爱吃,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邹焓先说话。

“稍微变了些,年纪大了点不爱吃咸的。”常百星夹了一筷子山药放进嘴里,顿了顿,“这个不错。”

邹焓无声地笑了。

吃到一半,邹焓装作无心地开口,“说实话,你上次居然那么快就承认我是你前任,还挺让我惊讶的。”

“怎么说?”

“我没想到你会跟别人承认,毕竟感情经历这种事,你也知道,尤其是在不相干的人面前……”

“我能懂你的意思。”常百星打断了她的措辞,“但没有隐瞒的必要,尤其我这种身份,稍微用点心就能查到,既然早晚都要被人知道,还不如我自己承认。”

“但我真没拍什么!”邹焓替自己辩白,“大不了送我去警局,我也不会被查出什么。你假装不认识我就好啊。”

常百星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闪着莫名,“哪有人自己想进警局的?”

邹焓当时就觉得自己的智商被怀疑了,“我是担心你受影响。好心当成驴肝肺。”

常百星敷衍地点了两下头,食指在桌面敲敲,像在寻找合适的字句,“别那样想,我们是……和平分手,对吧?买卖不成仁义在。”

听到她说和平分手,邹焓反倒愣了,“我以为我们是被拆散的。原来你离开我的时候,想的是跟我和平分手?”

她话说的过于坦诚,常百星听到差点呛到,连忙放下筷子抽了张面巾纸,假借动作遮掩自己内心的慌乱。但她面容再平静,仓促的动作也暴露了她内心一点都不平静。“嘘,不聊这个。”

邹焓放下不开的一壶,提起不开的另一壶,“你去美国读博,怎么不和我说呢?我找了你好久。你是自愿去的?他们逼你去的?”

常百星这下是真呛到了,她端起塑料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顾左右而言他道,“是这样,邹焓,虽然现在不在发电站,但我们的对话还是要注意分寸。”

她顿了顿,掀起薄薄的眼皮,睫毛下浓黑如墨的眼睛定定地和邹焓对视,仿佛能一眼看到对方心底。

接着她抬起手,指了一下墙面,又调转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垂下睫毛,缓缓摇了摇头。

隔墙有耳。

常百星被监听了。

邹焓的心猛地一紧,和六年前如出一辙的危机感再次??住了她的心脏。她微微皱起眉头,大脑飞速运转。

“我明白的。其实我刚是想问问,你过得好吗?”抛出经典开场白,配合她表演和平分手的前任。

这不是个需要深思熟虑才能回答的问题,也没有作答的必要。如果过得好,也就不会被监听。常百星嗯了一声,“还不错。”

邹焓在心里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其实你消失一年多,我才知道你不是 R 大中文系的学生。”

“抱歉,我忘了和你说。”常百星赞许地眨了眨眼睛。邹焓当然知道她不是 R 大中文系的学生,但这种条件下,她表现得越无知,她和常百星就越安全。

最安全的状态,就是让所有人以为她们的恋情是艳遇一场。最好是邹焓对她的背景一无所知,而常百星对她仅仅只是年少轻狂。

邹焓还是那么聪明。

“后来我到处打听,才知道你是隔壁大学的硕士,”这话真假参半,邹焓自嘲地笑了一下,好像打趣,“我说呢,你看起来就和班上其他学生不一样。”

“我比班上其他学生年纪大。”常百星接了一句,往她碗里夹了一片鱼。邹焓被她逗得发笑。

笑完,邹焓继续试探,“所以那个时候,你冒充中文系的学生,来上我的写作课,是为了见我吗?”

“不明显吗?”常百星抬头,对她笑了一笑。

“我还以为是巧合。”

“这个世界没有巧合。”常百星停顿了一下,她想要问,你在伏电站遇见我,难道是巧合吗?但这句话太尖锐,也太暧昧了,太不适合现在的场景,她衡量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

邹焓邹焓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部分是,她最开始确实不知道常百星消失是去了哪里。假的是,她是一个大活人,而常百星颇有些名气,很容易搜到。

在一起的时候,常百星和她说过自己家的事,当时只道是些普通的家庭琐事,但邹焓何其敏锐?马上将“常百星”、“常辉”和“卫星”几个词联系起来检索,果不其然就查到了常百星的家世。

词条上显眼的红色字体是常百星和她父亲的名字,比红字更显眼的,是名字后面跟着的一串感叹号——“上阵父女兵!卫星天才少女再夺金奖!”

“科研血脉传承,这家人为卫星行业贡献三代人。”

“天纵奇才还是学阀世家?航天大学直博新生是他的孙女。”

真是如雷贯耳。

邹焓细致地浏览了互联网上能搜到的所有信息,除了“卫星天才”、“常辉之女”之外,似乎还隐藏着一个更如雷贯耳的名字——常迎国。

常百星的爷爷,竟然是常迎国。

这个名字就连对卫星一无所知的邹焓都有所耳闻,常迎国是建国时期回国的那批科学家之一,是航天系统里首屈一指的元老级人物,后面因为一些原因退居幕后,但依然在航天大学担任院长,并且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现在的航天系统里有不少都是他的弟子。

互联网上有关常百星的信息很多很多,有她十几岁拿科创比赛第一的,有她入学航空大学直博的,有她发了什么顶刊写了什么专利的,有她参与什么项目的。把这些按时间排列,完全可以掌握常百星这个人的全部生命轨迹。

这就是活在万众瞩目里。

通过文字工作者高度细致的洞察力,邹焓敏锐地发现,常百星刚去美国的前一两年,还有一些合作的论文专利发表,但是越到后面越销声匿迹,常百星整个人在学术圈仿佛隐身了。

互联网对她的追踪和关注也戛然而止,再也查不到任何信息。

“你书读的还顺利吗?”邹焓含糊其辞地问。

“还好,读完了。”常百星回答。

“读完了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邹焓等了一会,想看常百星还有没有补充,常百星并没有。邹焓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长大了,话变少了很多。”

常百星的眼皮垂下了,睫毛的阴影藏匿起眼睛,看不清神情。

良久,才轻声答,“人总是会变的。”像说给邹焓,也像说给自己。

那顿晚餐最终并没有达成邹焓让两人好好叙旧的目标,可能是因为气氛不对,也可能是因为常百星太忙,在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常百星只听了两句就皱紧眉头,挂断电话之后她迅速起身,“有突发情况,我得走了。”

椅子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邹焓也跟着起身,“出什么事了?很严重吗?”

“没什么,”常百星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面向着她,“邹老师。”

邹焓心里一动。“嗯?”

她低下头,平静而疏离地说,“如果你是为了帮你解释这件事,不必道谢,也不要再联系我。我们单位,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总的来说,我不希望你涉入太深。对我和我们单位,你了解得越少越好。”

她一顿,声音变得更低。

“谢谢你请我吃饭。”

常百星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小小的羽毛,邹焓看着她匆匆的背影,像一扇轻轻阖上的木门。

邹焓坐回位置,思忖了许久,掏出手机给常百星发了一条邮件——“不是要向你道谢,只是想找个由头和你聊聊天。这次场合不合适,下次我会找更方便的时机。”

发送。

想了几秒钟,又发一条,“下次去我家,我做你吃。”

发送。

常百星回得很快,只寥寥几个字,“好,尽量。”

这是邹焓搬来海南的第四年。

第一次见常百星,是什么场景,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后面邹焓经常回忆这段经历,她十分怀疑,因为自己的反复回想,这段记忆被一遍又一遍美化,已经逐渐偏离了它原本的样子,于是邹焓愈发不能确定,这一切是否和她认知里的相同。

六年,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许多藏在细节里的小小片段,当时不觉得怎么样,后面再拿出来反刍,就会发现很多端倪。

其实命运早早地就给了她预兆,只是那时候她很年轻,没有那么多精力,也没有那么细心去发现。

确实,她那时候更年轻,更尖锐,也更容易被一种精致美观的痛苦打动,其实她只看第一眼就知道常百星不可能是她课上的学生,不是因为她穿的更好或是看起来年纪更大,而是她身上总释放出一种极端潇洒的疼痛气息。

这种气息就像是新鲜的苦胆,混合了草本植物苦涩而清新的气味,让她在一众伏案的学生里,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作家很容易被与众不同吸引,或者说,作家存在的特质就是从人群中挑选出那个最为与众不同的一个。总而言之,她在一个炎热又下雨的,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结识了常百星。

为这段爱情,她不是没全心全意付出过。常百星消失的第一年,为了寻找她,邹焓在北京当了一年北漂。最激进的时候,她也曾在常百星家人居住的小区门口彻夜等待。

当年,常百星的家人为了拆散她们,几乎毁掉了邹焓作为作家的一切——名誉、人脉、资源。空有才华的邹焓选择了离开才不是,在全国旅居,最后,她留在了全国最南的省份。

定居在海南岛的第四年,她奇迹般再次见到常百星。

那天她在路边收集植物图册,几辆载满人的中巴经过。这地方地广人稀,很少有这么多人出没,邹焓有些好奇,她直起腰,压低帽檐,目送着车队经过。透过车窗,她看到里面的乘客全部穿着统一的深蓝色Polo衫。在最后一辆车上,她恍惚看见了熟悉的侧脸。

她以为是幻觉,但她一贯是行动派,马上驱车跟在车队后面,远远的,她看到车队停在光伏发电站门口,紧接着陆陆续续的人从车上下来。

这次她确定了,走在人群最后方的正是常百星、

海南的太阳毒辣得近乎蛮不讲理,常百星的黑发在脑后绑了利落的马尾,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她更瘦了,清隽的眉眼消瘦的脸上更加突出,颧骨上点着一颗深青色的痣,挺拔的身姿沐浴在阳光里,像迎风伸展的杉树。

邹焓的心像一只趴伏着的小动物,被人突然用力捏了一把,开始迅速蹦跳起来。

邹焓不得不承认,即便过去了六年,常百星身上依然混杂着当年那种苦涩清新的气味,经久不散且历久弥新,恐怕即便过去六年又六年,这种苦味也不会消散。

这种气味让她即便在这么多年之后还看起来像是少年,遵循着这些气味,她再一次找到了她。

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是上天给的奇迹。为了不浪费上天的美意,她虽然受了点冷眼,但还是坚持去伏电站找常百星刷脸。

这次她把车停在很远的树荫下,步行到伏电站门口。

保安显然对她还有印象,看见她来,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常工很忙。”不等她开口,保安先劝退。

“没事,我不找她。”邹焓说着,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她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上次虽然常工给我解了围,但我回去又想了想,还是把采风许可和证件都补齐了,省得给她添麻烦。您可以清点一下,看还缺什么材料不,我再去想办法补。”

保安没想到她居然是来送这个的,有些尴尬,而且之前也没人来采过风,他其实也不太懂究竟要办些什么手续。

邹焓将档案袋交给保安,转身离开了,一副公事公办毫不纠缠的样子,给保安看得一愣一愣的。路过围栏,她装作不在意,抬头看了一眼。

围栏很普通,和住宅区没什么区别,在栏杆最顶端,缠了一圈一圈的电网。邹焓收回视线。常百星这些年就住这种地方,亮得没有阴影,热得没有回声。

保安实在不知道该把材料交给谁,索性给常百星打电话。

常百星恰好在办公楼写材料,座机一响就接到了。听完保安的陈述,常百星有些讶异。

“她现在还在你那?”常百星问。

保安:“没有,送了东西就走了。”

常百星的笔停顿了片刻,又挪开,“知道了,在你那放着吧,我下班时候去拿。”

保安:“刚刚遇见温工,我让她给您捎上去了。”

常百星:“……”

常百星:“那完了。”

保安:“啊?您说什么?”

常百星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痛了,“没事。就这样吧。下次她再来,记得给她拿瓶水。”

刚放下听筒,温馨的声音就从走廊传进来了。

温馨:“哎呦呦,你猜我刚刚碰见谁了,邹焓姐姐耶,我说那天看见美女怎么先打发我走呢,原来是前任相见分外眼红啊!”

常百星有些无语,“你哪来这么多词儿。”

温馨乐呵呵地带上办公室门,左手把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往常百星怀里一拍,右手好自然地揽上常百星的脖子,“怎么说?旧情复燃有谱吗?人家可是大热天来给你送情书呢。”

“没谱。”常百星身子一歪,躲过她,“别瞎说,人家是正儿八经来送补的材料的。”

“什么材料还要送到前任手里?”温馨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又笑逐颜开地打趣,“不会是复婚申请吧?常工~”

常百星无语更甚,“少造点谣行吗?我真是服了你。上次她进伏电站,被保安当成间谍抓了,我正好撞见就替她说了两句话。这不,人家为了跟我撇清关系,连访问申请都送来了。”

“咱们单位还有访问申请啊?不是,咱们单位,居然还有人来访问?”温馨顺势坐到办公桌上,拿起档案袋掂了掂,“我可以拆吗?”

常百星抬了抬下颌,“你拆呗。”

她低着头,眼睛钉在电脑屏幕上,故意不看温馨。温馨坐在办公桌上,轻巧地将档案袋上绕的线解开,“哇”了一声,过一会,又“哇”了一声。

常百星不为所动,温馨自娱自乐了一会儿,发现常百星没啥反应,大概也觉得没意思,索然无味地把档案袋放回桌上,回自己工位干活去了。

临走,还撂下一句,“你自己拆吧,懒得替你拆。”

常百星硬是做完手上的工作才拆开档案袋。

里面居然真是补交的材料,有出版社开具的身份证明,拍摄申请,介绍信,还有接洽函。常百星有些惊讶,不明白邹焓是如何找到伏电站的领导开具了这些材料,她也不太懂这些材料到底要交到哪里去。

光伏发电站的位置很偏僻,周围是荒郊野岭,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想要来这里采风。再加上卫星研发中心就建在发电站地下,保密级别很高,至于为什么伏电站领导会同意邹焓来采风,常百星就更不理解了。

不是,整个海南岛,就只有发电站厂区有蕨类植物吗?

不都是草吗?这里的草莫非就比其他地方的草高贵优雅?

常百星暗暗腹诽了一句,又抽出剩余的材料,有一只信封,封皮上用她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写了短短几行字:

常工:

见字如晤。

上次多有打扰,已将入站所需材料补齐递交。所拍摄植物类照片经您处安保人员检查后准许保留,请查收。

邹焓,

敬上。

公事公办到近乎冷漠的一段话,任凭是谁,也看不出两人曾经有过什么情愫。常百星面无表情地拆开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绵延无尽的太阳能板,浓烈得近乎有了实体的阳光,泼墨般鲜活怒放的草地,在被太阳光圈虚化掉的远远背景里,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实验服,低着头匆匆往拍摄者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身影并不在镜头最中央,甚至有些虚焦,但不知是否受到了拍摄者心境的影响,那道人影格外引人注目。

这张照片拍摄的角度相当巧妙,既没有露出任何卫星研发中心的牌匾,也没有拍到地下实验室的大门,难怪保安在检查时留下了这一张。可是聪明如邹焓,当然会知道要怎样让一个人出现在构图里,同时又让这看起来像是巧合。常百星把照片拿在手里,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像在翻来覆去地旁观一位旧情人心照不宣的试探。

温馨不知在什么时候路过,凑上来瞄了一眼,拍了拍常百星的肩,“拍的还挺好。”

常百星迅速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桌面上,“工作完成了?要不要下班。”

“你至于的吗?我又没看见啥。”温馨有些嫌弃,“去食堂,走不?”

“走。”常百星起身,顺势拿了一本书盖在照片上。

“啧啧啧,”温馨起哄,“星儿这个护食。”

“你喜欢送你。”常百星面无表情地回答。

温馨翻白眼,“人家拍的又不是我,我又不暗恋你,要你照片干啥?”

“那你还问。”常百星反唇相讥。

“好好好,我错了,行了吧?”温馨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有老婆真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啧啧。”

没过两天,邹焓的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

依然是之前的地址,上一封来自这个地址的邮件,还是常百星六年前写给她的异地恋小日记。

从前,常百星很黏邹焓,只要稍微久一点没有见她,就会非常想念,她写出来的日记也腻歪,记录生活的部分平平淡淡,说想念的字眼也寥寥无几,但她那样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生活的每一件小事,能让邹焓感觉到她细细密密的想念,像秋天的雨。

如今只有公事公办的通知而已。

Changbx_back2earth:您的入站申请已初步通过,入站拍摄需遵守光伏发电站相关管理规定。随信附上可拍摄区域清单,保密承诺书及外来人员入站相关管理规定。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办理门禁卡等物品。

祝好。

Chang

邹焓将附件全部打印下来,等待打印机工作的间隙,她忍不住将常百星之前发来的邮件又全部浏览了一遍。

她的收藏夹里,有很多这样的邮件。来自不同的邮箱地址。不同的邮箱,是常百星保护自己和保护她的拙劣的面具。

常百星真的很在意她,邹焓完全相信,常百星在这个世界上最担忧的事就是她的安危。为了保证她的安危,最聪明的常百星也不惜用了最笨的方法。

可惜她还是失败了。

邮件中的很多,她看了多遍,几乎闭上眼睛就能默出其中的内容。幸好查看邮件不会像翻阅纸质书那样留下痕迹,否则这些文字一定也要变得旧痕宛然了。

互联网是很残忍的东西,它会替你记住很多你想要遗忘的内容,不论你内心是不是愿意看到,它都会替你保留。

打印好的文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在最上面的访问项目负责人一栏,有常百星的签名,夹杂在几个陌生的人名中间,很清瘦,也很冷峻。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阳台上晾着的衣服相互碰撞,风把桌面上的书页吹的翻起一个角,小小的,像动物的耳朵。

邹焓伸出手,按在那只耳朵上,将其抚平。

光线很暗,天快要黑了,邹焓没有开灯。电脑屏幕发出白亮的光照在她线条柔和的脸上。

她不知道,在发出这封邮件的时候,常百星有没有和她一样回忆六年前那些真诚动人的信。

她不确定,常百星用旧邮箱发官方讯息给她时,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会和她想的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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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欧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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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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