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花山石榴洞内，竺澄正坐在石桌前面露难色，站在旁边的侍卫一言不发，周遭气氛直逼零下。
竺澄面前摆着一份“毫无感情”的报告，上面赫然写着——千花山近一百年妖民数量统计。
报告底部总结了一句话：妖民数量严重下降，妖民老龄化严重，妖民劳动力不足。
“这是什么情况？解释一下。”竺澄语气严肃。
侍卫戎天回答：“根据走访调查显示，年轻妖民生育意愿极低，甚至不愿寻找另一半……”
“理由呢。”竺澄问。
“年轻妖民普遍认为供养一个孩子成本太高，近百年来山上的猎物越来越少，不少肉食性妖民纷纷改食草木蔬菜，生活上的不稳定造成年轻妖民不愿意结合……”
竺澄听着戎天的分析，脸上一阵黑一阵白，如果不是今天来了兴致，想去学堂挑选新门童，他甚至都不知道学堂因招生困难濒临倒闭。
“我记得每年不都有补贴吗，补贴贴哪去了？”竺澄看向戎天，质问道。
戎天从怀里抽出另一份报告摆在竺澄面前，是一份千花山的财政报告。
“近十几年来千花山年年亏损，补贴早已砍半。”
报告上显示来千花山观光的游客越来越少，截止到上个月，今年上半年总共来了十人。
半年来十人……
竺澄看着这冰冷的数字，脑壳生疼。
他承认自己这些年因云游历练对千花山的管理存在疏忽，但也不至于烂成这样，毕竟他每年都有过问千花山运营状况。
他守了千花山千年，会打架，会镇山，会收拾妖邪，就是不会经营，不会管理，不懂得怎样发展千花山。
“千花山千年不倒，还能让几个游客决定生死？”
竺澄起身，大步迈向洞门。
戎天跟了上去，边走边问：“您要去哪？”
“自然是去搬救兵。”
“救兵？”戎天疑惑。
“我去趟妖管办问问有什么法子能让千花山复兴。”竺澄说。
竺澄是妖管办熟客，没有人不认识他，没有人不对他敬而远之。
此时他正晃在妖管办大院，大喊大叫：“老严呢，让他出来见老子，这么大个院儿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见没人作答，也没人出来招待，竺澄只好大步迈向办公室，打算在办公室等人。
“竺澄——”
严中行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办公楼，他刚结束会议，就听说竺澄在院里胡作非为。
“老严，我哪有胡作非为，不就是吵吵了两声吗，你身为维护公平正义的警察，不能听风就是雨，我说的对不对。”
竺澄说着，坐在办公椅上悠哉地喝着茶。
严中行这才发现桌上被拆封过的红罐子，脸一黑，说：“你，泡的是我放了五十年的普洱……”
竺澄故作震惊：“哇，怪不得如此美味呢。”
严中行径直一步一步挪过来，将茶叶重新收好，放进柜子里。
“有好东西怎么不放家里？”竺澄问。
“家里太潮湿了，这里干燥。”严中行回。
“哦，真讲究，跟人类一样，你在这里当差这么多年，感觉和人类越来越像了。”竺澄转着椅子说。
“我这叫与时俱进。”严中行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水说，“嗯，这茶感觉还可以再放些年岁。”
竺澄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摆出说正事的姿态看向严中行：“老严，我有事相求。”
“这就求上事了，擅自放小妖下山的事情我还没找算你，你倒好，又是泡我茶，又是求事，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严中行语气不悦。
竺澄领会，连忙让出办公椅，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还不忘带走茶杯。
严中行坐上办公椅说：“竺澄，不是我说你，你性子太野了，该收收了，况且年纪也不小了，得学着成熟稳重些，要不然你怎么能管理好千花山，拿什么服妖。”
竺澄低着头：“我来就是想跟你商讨千花山后续的经营问题。”
“那你可是找错人了，我一当警察的可不会做生意。”
“或者你认识什么人，可以接管些业务。”
严中行毫不客气地讽刺说：“怎么，你这妖王是当不下去了。”
竺澄叹气：“要是能不当我倒是也想……”
“砰——”
严中行一拍桌子：“混账话，我开开玩笑也就罢了，这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竺澄笑了笑沉默。
“竺澄，你是不知道你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千花山，”严中行语气严肃，“千花山现在看着是不行，但在人类眼里就是块没有开荒的肥肉，要不是妖管办压着，早被人抢去了。”
“要不你去果花山取取经，”严中行继续说，“听说他们在号召什么瓜果经济育山育民……”
竺澄打断说：“老严，你也知道我和果花山管事儿的关系不好。”
“这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吗，你想打理好千花山，就该向好的学习，紧跟时代洪流，要不然千花山永远只是一片荒山。”
“有了，”竺澄一拍手，“千花山现在劳动力不足，我去果花山抓几个劳力回来，给他们过户，再安排……”
“胡闹，”严中行眉头紧锁，一脸怒气，“你那些小聪明能不能用在正道上。”
看着竺澄嬉皮笑脸的模样，严中行属实拿他没有办法，论起来，他俩放在以前算是上下级，当然，竺澄是那个上级。
“你说你怎么一点不随你爹娘，”严中行忍不住吐槽，“笨蛋脑瓜子到底随了谁啊，你要是有你爹娘的一半那都对得起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竺澄没吭声，他知道他爹娘有多优秀，优秀到所有妖为他们俯首称臣，但不幸的是他们在大战中战死，甚至当时的竺澄刚学会化形，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你要是不乐意去果花山取经，”严中行说，“去找人类取经你愿不愿意？”
“不能找个人来帮忙吗？”竺澄淡淡问。
“要不你直接把千花山交出来好了，”严中行面无表情，“竺澄，你来找我我肯定会帮你，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自己去学习，学习那些先进的经验，学习怎么经营好自己的人生，所有的这些都要你自己去尝试，去摔跤，带领妖民闯出一番天地。”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千花山不会落到任何一个人手上，他只会写着你的名字，你大可以拿出时间去精进自己。”
“前段时间我刚结识了一个不错的人类，如果你愿意，可以送你去跟人学习。”
“竺澄，人类一直在不断学习，不断发展，每天都日新月异，我们妖族不跟上，早晚会被淘汰。”
竺澄犹豫着，他承认自己在这方面很笨，需要他学习的只多不少，但让他再次踏进人类领地，他不知道自己还愿不愿意相信人类。
“人类虽然有时候很可恶，”竺澄说，“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有让衰败之地起死回生的本事。”
“这倒是没错。”严中行跟着赞叹。
“不过，”竺澄说，“我以前的人类身份过期了，还得拜托你帮我做一个更合法更现代的人类身份。”
严中行摆摆手：“自然自然，只要你愿意，后续的问题都交给我，谁让我看着你长大呢。”
“原本妖管办是禁止妖下山的，虽然可以走申请，但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我知道，禁止显形，禁用妖力，对吧。”
“你最好是老老实实遵守。”严中行警告。
去人类职场报到这天，竺澄在洞里反反复复试穿衣服，甚至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衣服，一套金灿灿的古装。
戎天拿来一套普通西装和一双皮鞋说：“大王，您穿这个就好。”
竺澄看去，一脸嫌弃。
戎天说：“人类的工作服就是这个。”
“好。”竺澄勉为其难说，“你把我日常用的都打包送到我的新住处，地址我发你了，我外出学习这段时间千花山就暂时拜托你了，戎天，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的。”戎天答应。
穿戴完毕后，竺澄就满怀期待去上班了。
他按照严中行的指示来到了青湖大厦16层，电梯门开，映入眼帘的是公司logo——观象品牌咨询。
一女生向他走来，笑脸相迎：“请问您是竺澄竺先生吧？”
竺澄回答：“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观象的人事经理，我姓李，您跟我来吧，我带您去办理入职。”
竺澄紧跟着李经理，一路上他明显察觉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在看他，他今天穿着正常，还特意收起了长发，为什么大家都在看自己。
然而，他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些许闲言碎语，原来大家都在夸他帅，这让他有一点点想翘尾巴。
到了经理办公室，竺澄看着李经理在电脑前“哐哐”一顿操作，几分钟之后，将工牌和办公用品递给了他，他带好工牌便随着李经理前往自己的工位。
李经理指着面前的空位说：“这里就是您的工位了，您被分到了禾礼禾组长的手里，等禾组长上班后由他来跟您细说工作内容。”
竺澄点头：“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啊？”李经理没反应过来，刚刚竺澄说什么？
竺澄反应过来自己说顺嘴了，立马颔首，找补说：“我的意思是您可以去忙了，谢谢您带我过来。”
李经理笑着客气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竺澄坐到工位上，把玩着胸前的工牌，这才发现上面写的部门：策略部。
竺澄不解，但严中行给他选的应该不会出错。
他回想着刚刚李经理说了组长的名字，好像很有意思，叫什么合理。
“你就是竺澄，新来的同事？”
声音从竺澄头顶传来，有些耳熟。
他抬头，看见了自己寻找千年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