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淡中滑过。
又一个午后,瑶光带来了一卷新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叫叶公的人,特别喜爱龙,他家里到处都画着龙的图案,天上的真龙听说了,很感动,就亲自现身来见他,却不料把叶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阿望认真看着,一幔之隔,她在外边给他诊脉。
“不错嘛,郁结比上次又好了不少。”
话才落,一阵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忽然毫无预兆地吹开了帷幔。
只是极短的一瞬。
但就在那一瞬,瑶光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风动,瞥见了帷幔后的景象。
不再是模糊的影子。
她看到了一截清瘦的下颌线,苍白的肤色。
然后,是那双眼睛。
那眼睛极黑,像最深沉的夜,在掀开帷幔的刹那,因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她的注视,骤然睁大。
时间仿似在这个瞬间停止了。
她茫然与他对视,看着他惊愕的瞳孔,看着他眸底正逐渐清晰地映出她逆光的身影。
那惊愕之中,飞快掠过一丝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光亮,仿佛是常年囚于黑暗的人,骤然窥见唯一光源时的本能渴望。
然而,那亮光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帷幔后的少年似乎骤然惊醒。
在瑶光即将看清他整张脸的一刹那,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从帷幔内迅疾如电地伸出,一把拉拢了帷幔!
厚重的帷幔,将所有光线与窥探隔绝得严严实实,比之前更密不透风。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少年压抑着的剧烈情绪,此刻化作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良久沉默后,帷幔里响起他喑哑的声音。
“……阿房。”
“嗯?”
“不要跟人说,你见过我。”
瑶光压住情绪,点了点头:“好。”
“还有,”阿望的声音忽然一顿,似是在无比艰难地做着某个决定,良久,才又续道:“还有以后……你再也不要带东西给我了。”
瑶光沉默。
她没有回答,只是像往常一样,将饴糖轻轻放在小几上。
和往常一样的位置,没有因为阿望的话而停止,甚至都没有改动距离。
这是她的倔强。
提起药箱,转身而出时,身后传来阿望的声音——
“阿房,见过我的人……都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她似乎看见了此刻帷幔之内的少年,正低着头紧握拳头,全身颤抖的模样。
她微微一笑,似安慰般对他说:
“放心,阿望,我们都会好好的。”
离开那间沉闷的屋子,廊下冷风吹来,她的眼深沉了起来。
她知道,阿望是在保护她,用他仅有的方式——推开她的方式。
她不是不明白,这个帷幔里的少年,在他的神秘背后,必有一个不凡的身份。
乱世求生,不知是福。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她做不到漠视。
就像在始皇陵里,她无法漠视自己的队友身处险境而放任不管一样。
或许,在这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但是,如果一点甜,一点鼓励,就能让一颗破碎的心温暖起来,重新拥有活下去的力量——
那么她想,她永远不会去选择那个最安全,但也最冷漠的明哲保身。
而且,她自信自己不会陷入危机中。
现代的职业,让她天然对危机有强烈的预警意识。
敏锐如她,不会有那么一天。
但是,命运的马车,往往在一个人最自信时,猝然脱轨。
那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瑶光刚走进那间屋子,就察觉到不对。
空气里除了惯常的熏香味,多了一丝极其突兀的甜腥气。
而帷幔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伸出那只手来。
“阿望?”瑶光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痛苦抽气声,从帷幔后传来。
瑶光心头一紧,立刻放下药箱,快步走到榻边。
“阿望?你怎么了?快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依旧没有动静。
只有抽气声变成了破碎的呻吟,伴随着身体在榻上痛苦辗转的声响。
“你受伤了?还是病了?”
瑶光的声音带上了急切,她伸手想去掀开帷幔查看,手指在触碰到冰冷丝缎的瞬间,又顿住了。
父亲的叮嘱,还有阿望那句“见过我的人都死了”,不断在耳边回响。
这里的规矩,逾越的后果……
“……唔!”
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传来,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人从榻上滚了下来。
所有犹豫在刹那间被抛到脑后。
瑶光抓住厚重的帷幔,眼神一凛,用力向两边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