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之后几次请脉,朱管事依旧准时接送,态度公事公办。

公子府内也一切如旧,再无波折。

见瑶光每次都安然归来,渐渐地,连夏无且紧绷的心弦,也在女儿日复一日的沉稳与医馆琐碎的安宁中,被慢慢抚平。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平日里帮爹爹打理打理药田,出诊开开方子,无聊了逗弄一下那群半大的小混子,生活平静但也充实。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那每周一次的平安脉。

阿望的话依旧很少,但偶尔,他会问一些琐碎的问题,带着一种与世隔绝太久的小心翼翼。

“邯郸的市集……还像以前那么喧闹吗?”

“南城墙根那棵老槐树,今年开花了没有?”

“听说……秦国又和赵国打起来了?是真的吗?”

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对外界有着一种近乎饥渴的好奇,但这好奇又被某种沉重的束缚压制着。

他像一头被锁在黑暗里的幼兽,只能透过门缝,去窥探一丝外面的光亮和声响。

一次,在她生动描述了初夏槐花如雪,香气能飘出半条街的景象后,帷幔后沉默了许久。

久到瑶光以为他睡着了,准备悄悄离开时,那声音才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寂寥。

“应该……很美吧。”

“可惜,那都是外面的热闹。”

“像我这样的人,又怎配得上那些美好的东西?”

“阿房,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存在的本身,好像便是错的。”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是,出生的地方,容不下我,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故土,又不要我。世界那么大,我却无处可去,徒留一人,躲在这黑暗牢房里,苟延残喘着……”

“无人可依,亦……无力自保。”

这是阿望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却让她胸口一阵窒息。

她没想到这个少年的灵魂居然那么绝望。

“他们唤我贵人,呵……”

他自嘲着低笑一声。

“我算哪门子贵人?我甚至连个人都算不上。”

“我没有自由。就像这邯郸城里,被风吹起的枯叶,吹到哪儿,落在哪儿,一丝一毫都由不得自己。”

“像极了花园里那株碍眼的草,如此不懂事地长在花团锦簇之中,等着别人发现,然后一脚把它踩死。区别不过是——”

“怎么死,何时死,死在谁手里罢了。”

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但瑶光却沉默了。

她静静坐着,任由那沉重的静默在屋内弥漫。

过了很久,她才扬起嘴角,缓缓开口:

“阿望,我小时候,听过这样一个说法。”

“说人啊,就像一颗被随意抛洒的种子。落在沃土,自然能长得高大,落在石缝,可能一辈子就见不到足够的雨露和阳光,我本来也深信不疑的。”

“但是有一次,我无意掉落在石头缝里的一颗小种子,几年后路过,发现居然已长成了一株风吹不倒,雨打不折的大树。而那些曾经束缚住它的大石头,也早已被它坚韧的长势碾成了碎渣……”

“我才明白,就算是落在最狭窄石缝里的种子,终日不见天光,只要它不认命,只要它还在努力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它,就还有可能。”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帷幔,落在那个孤独的少年身上。

“阿望,今天被人踩在脚下,不代表明天不能站起来。今天困在这府邸里,亦不代表一辈子都出不去。”

帷幔后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活着,才能等到天晴,等到转机,等到……把心中所想所念,一点点变成看得见的现实。”

“所以,无论多难,多憋屈,多看不到希望——”

“请努力活着。”

话落,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帷幔后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气音:“……真的……会有那天么?”

“当然。”瑶光微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世间,一切未能打败我们的,终将成为你我手中之剑。这不是安慰,阿望,这是我相信的道理。”

她将糖放下:“我走了,阿望。”

提起药箱离开。

门关上的前一瞬,她似乎听到帷幔后,传来低低一声“嗯”。

仿若叹息,又仿若承诺。

自那日之后,瑶光去公子府,总会折一枝开得最盛的花枝,然后坚定地告诉他,他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偶尔,还会带几卷旧竹简。

都是街市上淘来的滑稽趣闻或志怪小故事,文字粗浅,但胜在情节荒诞引人发笑。

她放下时总说得很随意:“路上看到,或许能解闷。若不好看,拿来引火也行。”

那些粗糙的话本,阿望起初只是随意瞥了两眼,后来却在无人时,就着透气孔洒下的微光,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直到几乎能背下所有的情节。

帷幔内,一双清澈的眼,落在那一行行跳脱的字里行间。

唇角似乎——

轻轻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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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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