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盏茶功夫,朱有德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
看到屋内情形和赵玦难看的脸色,他心头也是一沉。
“怎么回事?”朱有德快步上前,迅速探了鼻息,脸色凝重。
“我哪知道!”赵玦烦躁地将马鞭摔在地上。
“一来就是这样,死了一样!是不是你们白天给他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
“老奴白日并未靠近此院,更未送任何饮食药物!”朱有德打断他,“公子稍安,容老奴细看。”
他示意跟班将灯笼拿近,仔细检查阿望的面色瞳孔,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当看到心口处那已敷了药,但依旧能看出异常肿胀的伤口时,眼神骤然一缩。
中毒!而且是剧毒!
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还似乎……
被人处理过?
这个念头让朱有德后背发凉。
他猛地看向赵玦,眼神锐利:“公子来时,屋内便是如此?可有发现其他人的痕迹?或异常之物?”
赵玦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没好气道:“就这个样子!鬼影子都没多一个!朱有德,人是在你看着的地方出的事,你问我?”
朱有德不再多言,转向身边一个心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快去请李府医!记住,悄悄带来,别惊动旁人!”
随即转向赵玦,躬身道:“公子,此处污秽,还请暂避。贵人身染急症,需立即诊治。”
赵玦看着朱有德严肃无比的脸,又瞥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阿望,也意识到今晚的事和他往常的玩乐性质截然不同,可能真闯下了超出预期的祸事了。
他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未尽的兴味和隐隐的不安,领着手下离开了。
李府医很快被带来,战战兢兢地诊视一番,又查看了伤口。
“如何?”朱有德紧盯着他。
“是、是中毒……”李府医声音发颤,“而且绝非一种,是混、混合奇毒,霸道无比,见血封喉啊……”
“说重点!”朱有德低喝。
“但奇就奇在,”李府医吓得一哆嗦,语速加快,“毒素似乎……被人以极高明的手法,及时拔除过。眼□□内虽仍有未清余毒,可心脉要害却被护住了,性命……应是无碍。只是元气大伤,毒患交攻,故而陷入深度昏迷以自保……”
朱有德追问:“可能看出何时中毒?何人手法?”
李府医摇头:“中毒应就在六个时辰内。至于何人下毒何人解救……这用毒之刁钻,解毒手法之老道精准,绝非寻常医者乃至江湖郎中所为。小人……小人实在看不出来,闻所未闻……”
朱有德眼神幽暗,挥手让李府医退下,并严厉警告不得泄露半分。
随后独自在屋内站了片刻,回想了一番白天的事。
良久,终于还是一咬牙,转身快步朝公子偃所在的主院疾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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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主院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赵偃并未安寝,而是慵懒地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把玩着一枚玉质温润的玉韘。
他五官阴柔,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在烛光映照下,流转着毒蛇般冰冷而专注的光泽,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玉石的温润触感中。
“主上。”朱有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赵偃未曾抬眼,声音带着漫不经心。
朱有德推门而入,反手轻轻掩上门,快步走到软榻前,躬身以最简洁的语言,迅速禀报了方才小院中的一切。
赵偃听完,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将那枚玉韘缓缓套回自己拇指,指尖摩挲着玉上的纹路。
“死了?”他问。
“暂时……无性命之忧。”
“哦。”
赵偃似乎对这个答案并无多少兴趣,目光重新落回玉韘上。
“没死就行。吕不韦那边,也好交代。”
“那下一步……”朱有德小心观察着主子的表情,试探问,“是否再……?”
“既被发现,再换个更清净的地方让他养着便是。朱有德……”
赵偃微微抬眼,眸光扫向自己管事那张紧绷的脸。
“这点小事,也值当你深夜慌慌张张跑来扰我清净?”
朱有德额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主子已经不悦,他此时应该识相地关门退出。但有件事,关系重大,虽然可能会惹得阴晴不定的主子更不悦,却仍是不得不言。
他有些犹豫地踌躇片刻,随后深吸一口气,头垂得更低:“主上,老奴还有一事要禀……今日午后,夏家医女曾入内请脉,历时颇久,远超往常。”
“她出来时,面色有异,唇瓣红肿……老奴当时便觉有异,但被她以女子月事搪塞过去。”
“如今结合贵人身上那被处理过的毒伤,以及李府医所言的高明手法,老奴怀疑,她就是那个解毒之人。”
“她恐怕……”朱有德说着,偷偷看了眼公子偃的表情,垂首轻声道,“已见过那人真容,甚至……可能已知晓其身份了。”
书房内,空气骤然安静。
赵偃摩挲玉韘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半阖着的凤眸,此刻已完全睁开,里面的漫不经心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
“……夏家医女?”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片刻,嘴角微微向上一弯。
“一个小小医女……”
“既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见了不该见的人……”
他指尖轻轻一弹,玉韘在耳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便,不能再留了。”
“做得——”
他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
“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