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冷风裹着整座皇宫,院里树叶落个不停,厚厚铺在白玉台阶上,风一吹,沙沙的声响从头到尾没断过。
凤瑶光坐上大齐皇位,满打满算已经三个月。
当初金銮殿一剑斩杀凤璋,强硬手段压下朝野所有闲话,那些暗中蠢动的宗室、两边观望的州县官员,如今全都安分下来,朝堂看着一片太平。
可上百年攒下的守旧规矩根深蒂固,各家世家纠缠抱团,暗地里处处牵制试探,半点没真正消停。
御书房大门关得严实,把外头刺骨冷风全挡在外头。屋里地龙烧得暖烘烘,柔和日光透过雕花窗,落在堆得老高的公文卷宗上,一室安宁。
凤瑶光脱下沉甸甸的朝服,换了一身带暗纹的玄色锦缎常服,身姿挺拔,端坐在御案后头。
丞相苏衍站在一旁,一身青紫便服衬得他气质柔和,眉目温润。
“各地秋收赋税全都入库,京城内外安稳无事。”苏衍声音平和舒缓,几句话讲清眼下朝堂状况,“只是朝中守旧老臣、地方世家死守老一套规矩,表面听从新政,背地里处处拖着不办事。”
凤瑶光指尖轻轻敲着桌边,眼神清明冷静:“这群人怕改动旧规,不敢明着违抗朕的旨意,就只会在背地里处处使绊子。”
“朕打算慢慢增设女官,从民间挑选有才识的女子,放到底层职位办事,不急于一时,一点点磨掉世人传了百年的偏见。”
苏衍抬眼,目光飞快扫过她的眉眼,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很快低下头,变回安分臣子的模样。
“这件事阻碍极多,百年规矩不是短短几日能改过来的。臣会从中调和各方势力,压下朝堂里的反对声音,为陛下扫清前路阻碍。”
“有你帮衬,朕自然放心。”凤瑶光轻轻点头,“这件事悄悄推进,不用大肆宣扬。”
简简单单几句,朝堂要紧事便商议妥当。御书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飘来风声,衬得屋内愈发清静。
苏衍往前走两步站到桌前,正要收拾批阅完的奏折,一眼看见砚台里墨已经见底。
一旁伺候的宫女刚上前半步,他抬手轻轻拦住,自己拿起墨锭垂着眼慢慢研磨。
墨块蹭着砚台,细碎均匀的轻响在屋里回荡。他做这些时神态自然,和早年两人在东宫相伴时一模一样。
凤瑶光拿起新一卷奏折,头都没抬,低声说道:“交给侍女来做就好。”
苏衍小声应下,手上动作却没停下,细细磨出一池浓淡刚好的墨。
随后把墨锭放回笔架,指尖沾了一点墨渍,他不动声色,抬手在袖口内侧悄悄擦干净,再退到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站好。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又翠提着裙摆走进殿内,屈膝行礼:“陛下,丞相。”
凤瑶光抬眼看她:“何事?”
“回陛下,盛国送来的质子萧景寒入秋之后染上风寒,又水土不服,拖了好多天一直不见好转。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太医轮番换方子诊治,效果都不大,眼下看着十分虚弱。”
话音刚落,苏衍柔声开口劝阻,语气平稳克制:“陛下不必放在心上。萧景寒只是战败国送来的人质,身份无足轻重,盛国早就舍弃了他,他是生是死,影响不到两国之间的局势。不过一场普通风寒,自有宫女太医照看,用不着陛下亲自过去。”
凤瑶光抬眸,语气清醒淡然。
“丞相说得没错,但朕身为大齐君主,该顾及的表面功夫,不能丢。”
“实在没必要为这些虚礼费心。”苏衍声音软了些,依旧劝道,“派人送些药、再慰问几句,就足够周全礼数。陛下一身担着天下百姓,没必要为一个异国弃子耗费精力。”
凤瑶光安静看了他片刻,从容开口:
“他名义上终究是盛国皇子,送来大齐的人质。如今朕刚登基,周边列国全都在观望,要是对别国质子太过冷淡刻薄,很容易落下话柄,传出各种闲言碎语。朕过去简单看一眼,免得日后有人拿这件事找朕的麻烦。”
苏衍沉默一小会儿,躬身低头:“臣明白了。”
凤瑶光缓缓站起身,玄色衣摆垂落,身形孤冷挺拔:“剩下的政务交给你处置,朕去昭和宫一趟。”
“臣遵旨。”苏衍垂首躬身,静静目送她离开。
深宫的秋道又长又静,冷风迎面吹过来,凉意钻进衣料里。一众宫人轻手轻脚跟在后头,一路走到皇宫最偏僻的昭和宫。
守门太监看见帝王亲自前来,吓得慌慌张张跪在地上叩拜:“参见陛下!”
“起来吧。”凤瑶光声音清淡无波,“不用通报。”说完独自走进院子。
整座院子静得吓人,苦涩浓重的药味四处飘着,散不开。外殿纱帘垂得严严实实,里外隔开,更显得孤寂冷清。
宫里人人都清楚,这位盛国皇子不过是战败换来的棋子,没有靠山、没有依仗,要不是陛下心软,就算任由他独自在这里熬死,也不会有人多管半句。
凤瑶光抬手,轻轻撩开素色纱帘,独自走进内室。屋里地龙烧着炭火,却驱不散满屋沉沉的病气。
软榻之上,萧景寒虚弱地侧躺着。
他本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清俊模样,如今被北方寒霜、连日病痛折腾得脸色惨白,唇上半点血色都没有,眉眼裹着化不开的疲惫,连呼吸都轻得快要听不见。
病了多日,身形瘦得单薄不堪,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垮掉。
纱帘响动传入耳中,萧景寒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眼底涌上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从来没想过,执掌整片山河的大齐君主,会亲自走到这座冷清偏殿。
九五之尊身居高位,而他只是战败国送来、没人放在心上的无用质子,本不配得到帝王亲自探望。
萧景寒下意识想撑着身子行礼,身子刚动一下,就控制不住地剧烈轻咳,气息乱作一团,浑身发软,再也动弹不得。
“不必起身。”
凤瑶光语气平平淡淡,站在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距离分得恰到好处,目光平静扫过他虚弱的模样,只是例行查看病情。
萧景寒缓了许久才压下咳嗽,声音沙哑无力:“陛下亲自前来,臣心中惶恐。”
“不必惶恐。”凤瑶光语气浅淡,听不出半分温柔,“听闻你卧病多日,朕过来瞧一眼。”
一句简单直白的话,没有半点遮掩,也没有丝毫温情。
萧景寒心思通透,一瞬间就分得明明白白,这不是心疼体恤,只是君主为了周全颜面,走的一趟例行流程。
他低头轻声回话:“北方霜寒太重,臣适应不来,不慎染上风寒,反倒惊动陛下,劳陛下特地费心,实在不该。”
凤瑶光没有接话,视线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烛火落在他眉骨鼻梁,映出一层浅浅的阴影,轮廓看着格外柔和。
她不免有些心神恍惚,却只一瞬就将其压下,再无半点波澜,短暂安静过后,她开口,直白点破他无处容身的难堪处境。
“盛国当年兵败求和,把你送来当人质,早就权衡好利弊,你的生死好坏,故国半分都不会放在心上。”
话说得坦荡实在,萧景寒无从反驳,只能低声应道:“臣知晓。”
“但只要身在大齐宫内,朕能保你安稳度日。”凤瑶光看向他,“安心养病,太医每天都会按时过来问诊送药。”
屋内一片安静,药味沉沉,淡淡的秋日阳光落在床前地面。
萧景寒低声回话:“陛下每日要处理无数朝堂公务,不必为臣这种无用之人分心,臣会好好照料自己。”
“算不上分心。”凤瑶光往前走两步,坐到床沿,手背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指尖微凉,只碰了一下就立刻收回。
这个细微举动,让萧景寒身子微微一僵,门外站着的苏又翠也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烧已经退了。”她淡淡开口,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往后多吃些东西,身子这么弱,如何能扛过北方的风雪。”
萧景寒垂下浓密的睫毛,眼睫轻轻颤动,心底悄悄升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暖意,可转瞬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多谢陛下体恤。”
“你安心休养,朕还有公务,便先走了。”
“恭送陛下。”萧景寒依着规矩小声应答,抬眼目送她起身离开,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飞快藏好,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早就看清自己的命运,清楚自己只是一枚被舍弃的棋子,本就不该生出半点不切实际的期盼。
凤瑶光走出昭和宫,秋风再一次迎面吹来,寒意浸透衣袖。
另一边的御书房里,苏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里满地落霜,安安静静等她回来。
他心里清清楚楚,她去探望那个弃子,仅仅是为了朝堂颜面走个过场。
可就算全都明白,亲眼看着她为旁人踏出御书房,心底还是缠上一缕轻飘飘、却又沉甸甸、无处诉说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