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感谢

昭和宫的秋夜满是冷清,秋风卷着院子里的枯叶沙沙擦过窗纱,屋里飘着淡淡的药苦味,勉强压下北方深秋刺骨的寒气。

萧景寒躺在软榻上,双眼紧紧闭着,睫毛落下两道浅浅阴影,眉头死死拧出一道冷硬的折痕。

他病了好几日,白天还能压下心里所有情绪,装出一副安分懂事的样子,可一到夜里,总会跌进反复折磨他的旧梦。

那些深入骨髓的委屈与折辱,一年又一年,从来不肯放过他。

梦里,狂风卷着漫天碎雪,刮在皮肤上生疼。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身上的衣服单薄破旧,挡不住隆冬彻骨的冷,双膝跪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寒气顺着皮肉钻进四肢百骸,指尖冻得青紫僵硬,几乎失去知觉。

四周站满宗室子弟和宫里下人,没人高声打骂,可这种无声的刁难,比拳脚相加还要熬人。

有人抬脚踩住他垂落的衣摆,积雪混着污泥糊在干净锦料上;有人掰下屋檐的冰棱,随手塞进他衣领,冰凉碎冰贴着皮肉滑下去,惊得他后背不住轻颤。

所有人就静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等着看他撑不住失态,等着看这个没有母妃撑腰的庶子狼狈难堪。

可他早就学会不辩解、不躲闪、不表露半分脆弱。

其实年少时他也曾试着反抗,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刁难。

久而久之,他只能垂着眼隐忍,藏好所有酸涩委屈,默默熬着,只盼这无边无际的折磨早点结束。

无边寒冷和孤单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就在他以为终生都将困在这片没有半点暖意的寒冬里时,一片温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他冰凉的眉间。

一点干净柔和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衣袖,把全世界冰封的寒冷全都挡在了外面。

是三天前,凤瑶光弯腰探他体温时,贴过来的指尖。

这一点暖意猛地撕碎漫长的噩梦,结冰的长廊、漫天的大雪、四周冷漠的人影,一瞬间全部消散。

萧景寒睫毛一颤,猛地睁开双眼。

这里是大齐的昭和宫,一座被整座皇宫遗忘的偏僻偏殿,却给了他前半生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他胸口轻轻起伏,缓过梦醒后浑身发软的无力感,久病带来的酸软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萧景寒望着头顶纱帐愣了许久,盛国日复一日的冷遇还留在脑海里,唯有梦里那点落在额间的暖意,清清楚楚印在心口,一点点驱散四肢残留的冰凉。

自从他来大齐做质子,宫里宫人见到他全都疏远冷淡,没人过问他是病是饿,所有人都只把他当成战败送来的棋子,不值得多上心半分。

只有那天凤瑶光独自过来,留下几句叮嘱,吩咐太医每日按时送药问诊。

心底荒芜沉寂了许多年的地方,悄悄生出一丝卑微又柔软的依赖。

也让他忍不住想要再见她一面。

拿定主意,萧景寒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坐起身。

他整理好一身素色锦袍,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规规矩矩束好发冠。哪怕脸色苍白虚弱,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守礼克制,不卑不亢。

御书房外,朱红大门厚重肃穆。这里是大齐权力的中心,天下政令全都从这里传出,自带不容冒犯的威严。

苏又翠站在白玉台阶下,看见他独自前来,身形单薄,眉眼间还带着大病未愈的疲惫,微微一愣,立刻上前屈膝行礼。

“萧殿下。”

萧景寒微微躬身回礼,声音温雅沙哑,带着病后虚弱,礼数恰到好处。

“苏尚宫,前几日陛下亲自来昭和宫探望,特意赐药宽慰,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今日身子稍稍好转,特地来御书房,向陛下当面道谢。”

话语谦卑诚恳,没有半点刻意讨好,似乎只是真心感念那一场短暂的关照。

苏又翠轻轻点头,如实回话:“殿下有心了。只是陛下此刻正和丞相在内殿处理户部积压旧案,公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

萧景寒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急躁失落,微微垂眼轻声道:“国事要紧,我明白,我就此处等候就好。”说完便打算站在风口长久等候。

苏又翠心里不忍,轻声劝道:“殿下身子还没养好,别站在风口硬等。西侧偏殿空着没人,里面地龙还留着余温,殿下可以过去坐着歇息,等陛下忙完公务,下官立刻通报。”

萧景寒抬眼望向紧闭的御书房朱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藏不住的期待。

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不奢求额外的善待,只认认真真躬身拜一拜,亲口说一句谢谢,就足够了。

安静沉默片刻,他轻轻点头,温声应下:“劳苏尚宫费心。”

说完,跟着引路宫女慢慢走进西侧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空旷,没有旁人打扰,桌边地龙还留着余热。萧景寒挑靠窗的木椅端正坐好,眉眼安静垂着,不吵不闹静静等候,盼着执掌万里山河的女帝,能分出一点空闲见他。

御书房内,宽大御案上铺满户部账本和审讯供词,纸张摆放整齐,笔墨砚台有序放着,一室肃穆安静。

凤瑶光换了一身绣暗纹的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沉稳,端坐在御案后方,眉眼带着帝王独有的清醒锐利。

“陛下,户部贪腐案已经核查完毕,涉案官员共计二十三人……”

说着,他把核对无误的罪证名单轻轻推到御案正中,语气平稳规整。

凤瑶光垂眸扫过密密麻麻的账页,神色淡淡,看不出半分怒火。

可自从坐上皇位,她整顿朝堂、肃清奸佞,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依大齐律法公正处置。所有亏空银两全部追缴回来,涉案人家产一律抄没归入国库,不必手下留情。”

“臣遵旨。”苏衍垂首应声。

“户部空缺,不再任用世家旧人。”凤瑶光抬眼,目光通透利落,“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从各地举荐有才识的女子里择优任用,填补底层官职。一步步削弱世家对六部的把控,慢慢改一改延续百年的陈旧规矩。”

短短两句话,敲定一件牵动朝堂根基的大事。

这三个月无数棘手难题,向来都是她定好方向,苏衍梳理细节、摆平各方阻拦,君臣二人默契十足,一点点撑起焕然一新的大齐。

“户部所有事务已经处理干净,没有遗留隐患。”苏衍伸手收拢散落卷宗,道:“后续女官入部的新政,臣会稳步推进,压制世家暗地里的阻挠。”

凤瑶光轻轻点头,连日埋在卷宗里清算积弊,难免身心疲惫,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一句简简单单的温和夸赞,足以抚平苏衍连日操劳的疲惫。

繁杂公务全部处理妥当,御书房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淡淡的风声隐约飘进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缓规整的脚步声,苏又翠提着裙摆躬身走进殿内,低声禀报。

“陛下,丞相。盛国萧殿下今日寒疾好转,特地来御书房外,向陛下谢恩,如今已经在西侧偏殿等候许久了。”

凤瑶光闻言,眼神顿了顿。

那日短暂探望过后,她一心扑在清查户部烂摊子上,早就把这位异国质子抛在了脑后,只模糊记得他卧病时苍白温顺、处处隐忍的模样。

她淡淡抬眼,出声吩咐:“既然等了许久,传他进来。”

“是,下官遵命。”

苏又翠躬身领命,转身出去传话。

苏衍静静立在原地,温润眉眼微微一滞,心底那点淡淡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垂手恭立,守好臣子本分。他能做的,只有安静看着,尽心辅佐,别无他求。

没等多久,西侧偏殿传来平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踏入御书房大殿。

萧景寒跟着引路宫女走进来,一身素色干净锦袍,没有半点金银纹饰,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子愈发单薄。

大病初愈,脸色惨白,唇色浅淡,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病气,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守着宫里的规矩,恭顺得体。

走到大殿正中,他立刻停下脚步,深深弯下腰,躬身长拜,声音清雅沉静,还带着病后浅浅沙哑。

“臣萧景寒,叩见陛下。”

”前些日子陛下亲临昭和宫,赐药宽慰,这份恩情臣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特地前来,叩谢陛下恩典。”

一拜到底,礼数周全分寸刚好,不刻意卖惨乞求怜悯,也不故作清高疏离,把质子该有的谦卑和自持平衡得恰到好处。

凤瑶光抬眸,静静望着阶下跪拜的人。阳光透过菱花窗落在他苍白清隽的侧脸,勾勒出单薄利落的下颌,长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心思,只剩化不开的温顺隐忍。

他性子太过安静,极会藏起自身锋芒,就算落到异国质子、任人拿捏的境地,依旧守礼自持,从来没有半点怨怼躁动。

凤瑶光安静打量片刻,才缓缓开口,声线清浅平和,是帝王对待普通外臣该有的淡淡疏离。

“不过一桩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私下温情,安抚之余,也划开一道跨不过去的君臣界限。

“你安心在昭和宫休养就好。身在大齐宫内,只要安分守己,不惹出是非事端,朕便能保你安稳度日,宫里上下没人敢随意刁难你。”

萧景寒伏在冰凉玉砖上,听见这句许诺,心底那点怯生生的暖意又悄悄漾开。他重重叩首,额头轻抵地面,语气虔诚恭顺。

“臣牢记陛下叮嘱,此生一定安分守己,绝不会生出是非,扰乱朝堂。多谢陛下垂怜。”

“起来吧。”

萧景寒依言站起身,垂着眼站在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和上次在昭和宫病榻上一样安静。

“身子都好了?”

“回陛下,都好了。”

“北方的冬天不比江南,炭火不够就让人去内务府领。”

“够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以前在盛国,冬天没有炭火也过来了。这里的冬天比盛国暖和。”

凤瑶光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苏又翠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陛下,太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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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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