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是被疫情裹挟的一年:上半年,每天做核酸,不厌其烦,经历网课;下半年,流感肆虐,一波又一波的人都发烧请假。
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总有几个座位空着,桌面上堆着每天发放的作业、卷子,就这样堆在桌子上,也没人打理。剩下的人都自觉地戴上口罩,能不碰别人的东西就不碰,吃饭时分开坐,课间也不再扎堆聊天,教室里坐着零零散散的人。
我从小就抵抗力强,没怎么发过烧,我以为我会躲过一劫,没想到这次也中招了。
同桌周玉清很快也请假回家了,临走前,她嘱托我将老师发的作业、卷子都放好,我趴在桌子上,头枕着手,看着她,我点点头,她戴着口罩自顾自的说,说完看我一眼,我立起来了一点我,给她比个“OK”的手势,她笑了笑,我看见她露出来的眼睛弯弯的,然后离我近了些,摸摸我的头,“小许涵,我走了,不要太想我哦。”她说最后一句话尾调上扬,藏着掩饰不住的开心,我露出来的半边脸也跟着笑,然后她戳了戳我的脸,“许涵,你的脸好红,记得量体温,吃药,别严重了。”她说完,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班主任来了,于是她说,“走了,回头见。”
她走后,我的旁边空空的,没了她,还挺不适应,我坐起来,想起周玉清临走前的话,于是找唐月借了温度计,37度,在我看来,这个温度扛扛就过去了,但我还是戴上了口罩。
于是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但就在我没做任何防护措施时,体温慢慢攀升,直到下午第三节课,突然的天旋地转袭来,头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整夜,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毫无征兆。
坐在教室里,我整个人像被一层膜裹住了。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以为我还是可以扛过去,我想忍忍吧,总会过去的。
第二天课间的时候唐月从我座位旁边经过,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许涵,你脸好红啊,是不是发烧了?”我摇头。她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手背刚碰到就缩回去了:“这么烫!你赶紧去医务室看看吧。”我说不用,喝点热水就好了。唐月看了我两秒,没再说什么,从自己桌肚里翻出一包板蓝根和温度计搁在我桌上,就走开了。
我拿温度计量了,38.5度,我叹了口气,但我只是喝了点药,完全没有请假回家的想法。
所以我撑着。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摔回去。唐月坐在前桌回过头来看我,眉头皱起来:“许涵,你今天到底行不行啊?你嘴唇都白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说:“你要不给家里打个电话?”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找刚才上课的生物老师借了电话,拨了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通了,我妈的声音传过来。
“喂?”
“妈,是我。”我开口,哑哑的,“我发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我听见她说:“你什么时候下课?”
我张了张嘴:“下午还有两节课。”
“行,”她说,“我待会儿给你送点药过去。你先上课,别耽误。”
“嗯。”
“多喝水。”
“嗯。”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把话筒放回去,金属和塑料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我站在走廊的窗边,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我滚烫的脸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笑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嘴角往上牵了牵,又很快放下来。意料之中。从拨出那个号码之前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我还是打了。大概人就是这样,烧糊涂了,总要抱一点不切实际的期望,然后被失望浇醒,才肯安安心心地回到那个早就知道的答案上。
我走回教室。唐月正低头写题,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我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我空空的两只手,愣了一下:“你不是跟你家长打电话了吗?你咋不收拾收拾回家啊?”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来,把桌面上翻开的数学练习册合上,又打开:“啊,不严重,我等会喝点药就行了。”
唐月看着我,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家长……不来接你?”
“送药来。”我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就送药?”她的声音高了一点。
我点了点头。唐月看了我两秒,没再问,转过身去了。
下午那两节课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都没进脑子,板书在我眼里就是一片白色的模糊影子,在黑板上一晃一晃的。我把手肘撑在桌面上,用手掌托着额头,这个姿势维持了整整两节课。
课间的时候我妈来了。她在门口等着,将药递给我,问我,“还严不严重?”我摇摇头,“吃点药就好了。”她听到这话也没追问,就像平常一样嘱托我好好学习,好好吃饭,我点头,也像往常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头终于到了我承受不住的极限。前额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砸在最痛的那个点上。眼眶发烫,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低着头,让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假装在低头做题。笔尖点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所有的字都在晃,在跳,在扭成一团看不清的黑色线条。
我忘了那次的高烧是怎么熬过去的,大概很痛苦吧。
我知道妈妈不是不爱我。我知道她爱。可她爱的方式像一件尺码不对的衣服,套在身上,哪哪儿都不合身。她供我吃穿,给我交学费,生病了会送药来,天冷了会让我多穿。可她从来不会问我难不难受,不会摸我的额头,不会说“妈妈陪你”。她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于是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也该这么长大。
我没有怨谁。只是偶尔会想,如果那天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句“你在哪,我来接你”,我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但想归想,我从来不会真的问出口。因为我知道答案,也知道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