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开始躲着张老师,避开张老师。
起初我只是不再主动去语文办公室了——叶老师布置的作业,以前都是唐月收,我送,现在变成我收,唐月送;之前都是我去办公室找叶老师背书,现在则变成我在早读时就背给叶老师听……唐月接过我手里的作业本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声"行。"。我冲她笑笑,笑容大概很难看,因为她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明明那些话已经一字一句地刻在脑子里了——"厚着脸皮"、"把她调走了"、"天天来找我"——可为什么每次看见那个身影,第一反应还是想迎上去?
我把这种本能压下去。像把一件旧衣服塞进箱子最底层,上面堆满其他的东西,压得严严实实的,以为这样就看不见了。
语文公开课的前一天晚上,是我时隔很久第一次主动推开语文办公室的门。
那天晚自习前,叶老师让唐月带话给我,让我去一趟办公室,交代公开课的事宜。我犹豫了很久,直到自习铃快响了,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教室,穿过长长的走廊,站在那扇浅黄色的木门前。
门轴"吱呀"一声,我侧身挤进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老师的工位上已经空了,电脑屏幕黑着,只有靠门这一侧的灯还亮着。叶老师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案,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那是我第一次,在推开语文办公室的门时,第一眼看向她。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含笑的神情,眼睛里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亮亮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石子。我在她桌前站定,开口喊了一声"叶老师",声音有点紧,自己都能听出来。
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坐。"
我坐下来,她把公开课的流程跟我讲了一遍——明早第二节,阶梯教室,我负责课前分发讲义和课后收作业本,中间有一个小组讨论的环节,需要我帮忙计时。她说得很细,语速不快,讲到重点的地方会用笔在纸上划一下,然后把那张纸递给我看。我点头,一一记下来,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纸面微微发烫。
讲完时,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外面响起自习课下课的铃声。
叶老师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回眼睛,像在看一张被雨水打湿过的纸,仔细辨认上面模糊的字迹。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校服褶皱。
很久,她伸出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只手很暖,隔着校服的布料,温度透进来,落在肩胛骨的位置上,不重,却让我鼻子猛地一酸。我咬住下唇,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藏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太复杂了,我分辨不清。
"好好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去吧。"
我站起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灯光下,手里的笔重新握起来,垂着眼帘,在教案上继续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我几乎想走回去,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进大人怀里那样,把什么都告诉她。可我终究只是多看了那一眼,然后转身推开了门。
门轴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我深吸一口气,抬头准备穿过长廊。
却一愣,我看见了张老师。
她站在长廊的正中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回踱步。走廊的灯只有这一盏亮着,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照得有些发虚。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看见是我,嘴角弯了一下。
"许涵。"她先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久没见你来办公室了。"
我停下脚步。距离她大概三四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张脸跟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如果不是那天的走廊和那番话,我大概又会像从前一样,小跑着凑上去,喊一声"张老师好",然后绞尽脑汁地找话题跟她多待一会儿。
可我站在原地。脚没有往前迈。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停顿,自顾自地问起来:"最近怎么样?新班还适应吗?物理跟上没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老师,你还是跟往日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你的语气还是那么关心人,你的笑还是那么好看,你问的问题还是那么具体,好像你真的在意我物理有没有跟上、新班适不适应。可我们明明都已经心照不宣了——那天走廊上的话,班主任办公室里的谈话,我妈坐在电瓶车上说的那句"别总想着以前"——所有这一切,源头都是你。
你又何必这般假惺惺的呢。
我感到恶心,压下胃中翻涌,开口,"挺好的。"毕恭毕敬,陌生,也让人看不出破绽。
她点了点头,朝我走近了一步。白鞋落在地砖上,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被压缩了。她伸出手,抬起,朝我的肩膀落下。
但在她的手即将落到我肩上的那一刻,我将肩膀往后避了一下。
幅度很小,我们僵都站在原地,她的手落了空,指尖擦过校服的布料,顿在半空中,我保持着刚才的动作。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但明明已经下课了。
我们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像是被拉长了,长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沉,撞在胸腔里。她看着自己落了空的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我先开了口。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声音依旧平稳:"老师,快上课了,我得回去了。"
这句话挑不出毛病。礼数周全,语气客气,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的,像试卷上的标准答案。她看了我两秒,那两秒里她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像隔了一层雾。
预备铃响了。尖锐的铃声从走廊尽头的广播里挤出来,刺破了那层令人窒息的安静。张老师的手终于垂了下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去吧。"她说。
我转身往南楼走。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腿有点软,第二步就稳了,第三步、第四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地响,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把我仓促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我一起往前跑去。
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还是已经转身走了。我没有回头去看。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她讲话,我知道。
回到教室的时候,铃声刚落,老师还没进来。我坐回座位上,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发抖。新同桌看了我一眼,小声问:"你怎么了?脸这么白。"我摇了摇头,说不出来话。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明亮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影。我看着那扇窗户,想起上次在宿舍走廊里,也是这样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什么东西吹断了。
只是我没想到就在我准备尽心尽力地当语文课代表时,却传来叶老师不带16班的消息,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不知所措,叶老师叫我去帮她搬书,搬完后,我站在她的面前,支支吾吾地想要开口,低着头,手绞着袖子,叶老师似乎看出了什么,和往常一样,拍拍我的肩膀,温柔开口,“行了,以后还要好好学语文哦。”我点点头。
我后来反复想那天晚上她拍着我肩膀说的那些话。"好好的,去吧。"她好像想说什么别的话,又咽回去了。那眼神里的东西我始终没有读懂,等到想读懂的时候,她已经不教我了。
我愧疚。我难过。新来的语文老师姓刘,也很年轻,戴一副眼镜,讲课时带着小蜜蜂,板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第一天走进教室,看着我说:"你就是语文课代表吧?"我站起来点头,她说"那以后多帮老师跑跑腿",我说"好"。
从那之后,我将语文课代表着一职发挥到极致,我什么都干,誊分数、数学案、检查背书、上课前帮老师拿教案、下课后帮老师送教案,我跑得越来越勤,后来以至于全办公室的老师都夸我能干,羡慕刘老师有我这样的语文课代表,但这一切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我想把亏欠给叶老师的,换个方式表示出来,这样我才能稍稍心安。
但我觉得挺好。
至少表面上挺好。至少我不用再那么费尽心思了。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听课,做题,交作业,当一个普通的十六班学生,也当一个普通的语文课代表。四楼,南楼,跟五楼的十八班隔着一层水泥楼板,跟北楼的实验班隔着整个长廊,都是远远的距离,掀不起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张老师站在走廊尽头,到底是不是在等我。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出于关心,还是别的什么。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因为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