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语文课代表

分班公告栏贴出来那天,是高一上学期最后一周的周三,天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洗旧了的灰纱布,很冷。

我垫着脚挤在人群里,脖子仰得发酸,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张印满了名字的A3纸。十六班——我的名字排在中段靠后的位置,旁边标注着教室楼层:四楼。我继续往下找,手指隔着空气在纸面上虚虚地划,终于在十八班的名单里看见了他。邹瑞林。三个字挨在一起,被打印成最普通的宋体五号字,却让我在那一瞬间觉得格外刺眼。

四楼和五楼,隔着一层楼板而已。每天上下课,楼梯上人来人往,要是存心要遇见,总能撞上几回。我这样安慰自己,又往下看各班任课老师的安排。16班的后面跟着一连串我不认识的老师,而张老师的名字出现在实验班的班主任栏里,后面也跟着一串我不认识的老师,她的教室在北楼,而我所在的十六班在南楼。

北楼和南楼中间隔着一条长廊。从南楼四楼的走廊望过去,正好对着语文办公室。我站在公告栏前,被身后涌来的人流挤得晃了一下,肩膀撞在一个不认识的人胳膊上,对方“啧”了一声,我连忙道歉,然后退出了人群。

走廊上闹哄哄的,到处是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呼。我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脑子里反复翻涌着两个信息:他在五楼,她在北楼。

我们本该毫无交集,是我,一次次企图寻找任何有可能交集的机会,或许真的寻求了片刻交集,却不过饮鸩止渴。

高一下学期开学的日子来得比我想象中快。拖着行李箱走进新教室的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从南面那排大窗户里倾泻进来,把课桌照得发亮。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陌生人的气息——洗发水的味道、新课本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没散干净的寒假残留的慵懒。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留下的涂鸦。这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看见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子冲我笑,眼睛弯弯的,牙齿很白:“你好,我叫黄锦文。你旁边有人吗?”

我摇了摇头。她就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了,一边掏课本一边自来熟地跟我聊天,问我以前是哪个班的,选科选的什么,认不认识哪个老师。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温温软软的,让人觉得很舒服。我一一回答,也跟着她聊了起来。

那天晚上回寝室,我们自然走在一起。寝室楼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照得地上的地板砖反着白色的光。我们的寝室在走廊尽头,黄锦文走在我左手边,跟我抱怨今天发的数学练习册太难,又说刚才班主任点名的时候把她名字念错了。我听着,也跟着应喝两声,觉得这个新环境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融入。

前桌是两个女生,周玉清和唐月。唐月个子小小的,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周玉清则高挑一些,性子爽利,嗓门也比唐月大上一圈。黄锦文和周玉清都是英语课代表,而我和唐月是语文课代表。

是我自己选的,因为成为语文课代表是我唯一进入语文办公室的合理理由,而只有这样我才能大概率再见到原来的张老师。

我攥着笔,指节捏得发白,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窃喜。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截浮木,明知道它撑不了太久,却还是死死地抱住了。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我几乎是踩着下课的铃声就往语文办公室跑。有时候是去交作业,有时候是去拿批改好的默写本,有时候干脆就是为了背书——虽然叶老师说过,背书可以找小组长,不用亲自来找她。可我总有一千种理由说服自己非去不可。

每一次推开办公室那扇浅黄色的木门,门轴都会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我侧身挤进去,目光先于脚步投向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那个位置。张老师通常坐在那里批作业,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作文本,右手边搁着她那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她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我就站在那儿多看两眼,然后才向叶老师走去。

叶老师的座位在靠门这一侧,正对着门口。

所以每次我推门进去,第一个看见我的人,永远是她。

她大概很早就看出来了,毕竟我的演技向来不好,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叶老师从不说什么,只是手抵着下巴,含笑看着我。她的眼睛很温柔,弯起来的时候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有一次我在叶老师桌上交完作业,转身要出门时,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张老师下午第二节没课,应该会在办公室。”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她冲我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继续批她的作业,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我耳根烫得厉害,推门出去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门轴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脸上一凉。

叶老师是个很好的人。好到我后来每次想起高一下半年,都会觉得愧对她。她从来不说破我的小心思,也从不问我为什么总去找别的老师,她只是在我偶尔真的为了语文作业去找她时,认真地给我讲题,耐心地听我背书,然后在结束的时候说一句“去吧”,目光里带着我没仔细对待的纵容。

在刚进入新的环境时,我们总是贪恋过去的人,可那时候的我太忙了。忙着想念过去的人,忙着在陌生的环境里打捞那一点点熟悉的温度。我自然无暇过多关注楼上的邹瑞林,尽管他就在五楼,尽管只要我多走一层楼梯,就可能在某次课间迎面撞上他。

但我没有。

大概是因为,比起遇见邹瑞林,我更想要留住张老师,但光是想如何碰见张老师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没有余力再去制造新的偶遇了。

高一的下半年,是我高中三年里过得最糟糕的一学期。我说不清原因是什么,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让我身心俱疲。新班级的同学们虽然友善,但那种友善是浮在表面的,像一层薄薄的油花,底下是互不相干的陌生。物理课我听不太懂,化学方程式背了又忘,数学的进度比上学期快了一大截,我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听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脑子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什么都抓不住。

唯一让我觉得踏实的事情,是每天晚上放学后跟黄锦文一起回寝室。

她是生活委员,每天要等所有人都离开教室后锁门。我就坐在座位上等她,有时候翻翻明天要背的课文,有时候就什么也不做,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从深蓝变成墨黑,对面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黄锦文会在所有人都走后准备锁门的时候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走啦。”我站起身,等黄锦文锁好门,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从南楼到女生宿舍,要穿过一段种着梧桐树的小路。路灯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我们边走边聊,有时候聊今天哪个老师上课口误了,有时候聊食堂今天的那道糖醋排骨还不错,偶尔也会沉默,各走各的,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一条河的两岸,各自安静地流淌,却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而我知道,走完这条路,再拐个弯,就能经过教师宿舍楼。

有好几次,我们远远地看见张老师从教师宿舍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子,大概是刚吃完饭要回办公室备课。我眼睛一亮,拉了拉黄锦文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看,张老师。”然后加快脚步迎上去,在她面前停下来,有点紧张地喊一声“张老师好”。

张老师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许涵?分到南楼了吧,还习惯吗?”我点头,又摇头,说物理有点难,说新同学都还不熟,说叶老师人很好。张老师就耐心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慢慢来”“不懂要多问”。黄锦文站在我身边,也跟着叫了一声老师好,张老师冲她点点头,问了一句“你是许涵的新同学吧”,黄锦文乖巧地应了。

后来几次再碰到,黄锦文已经能自然地跟张老师搭上话了。有时候聊到英语课,有时候聊到学校最近要办的朗诵比赛。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把自己珍视的两个人拉到了同一个画面里,那道画面暖融融的。

我甚至在张老师面前夸过黄锦文,说她英语特别好,说她当生活委员每天锁门特别负责。张老师笑着点头,说“那你们互相照顾”。我使劲点头,连说了好几声“嗯”。

可那时候我不明白,有些东西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黄锦文是个朋友很多的人。她性格好,跟谁都能聊得来,下课的时候总有人来找她,教室里、走廊上、食堂里,随处都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从不缺伴。而我不同,我认准了一个朋友,就像一棵树认准了一片土壤,把根扎下去就不想再挪动了。我总是等她,等她锁门,等她跟别人说完话,等她从一堆热闹里脱身出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去,说“我们走吧”。她从不拒绝,但也从不主动。于是我们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渐渐地,等她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她锁完门,又要去办公室交什么东西,让我先走,我说没关系我等着。她点点头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我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听着整栋楼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水房传来隐约的水声。

再后来,她有了新的同桌——开学第三周,班主任重新调了座位,黄锦文被调到了第三排,我留在了靠窗的位置。我们不再是同桌了,回寝室的路上她的身边开始出现其他的人,有时候是她前面那排的女生,有时候是隔壁寝室的,有时候是她在学生会认识的新朋友。我走在她们后面一两步远的地方,听着她们的笑声在前面飘,像风里荡来荡去的铃铛。

我可以跟上去的,可脚像钉在了原地。

那个学期末的某个晚上,我没有等她。晚自习下课铃响之后,我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她——她正跟周玉清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没有注意到我。我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地翻卷。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教师宿舍的方向,窗户亮着几盏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不知道其中哪一盏是张老师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杨枝甘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