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遥?”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温遥疑惑地问:“你是谁?”
女人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纸泛黄封口处有一枚朱砂印是一只展翅的鹤。
温遥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枚印,她见过。
在师父常望舒的遗物里,有一块玉佩背面刻的就是这只鹤。
“你师父的东西,在我这里。”女人说,“想要的话,今晚子时桃花渡口,一个人来。”
说完,女人站起来白衣飘飘地走了。
秦掌柜凑过来小声说:“姑娘,那位是桃花坞的管事,姓沈旁人都叫她沈娘子。
您可千万别去招惹她,桃花坞那地方……”
“我知道。”温遥打断了她。
…
夜里,子时。
桃花渡口的桃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花瓣落在水面上像碎了的月光。
温遥站在渡口一个人。
船从河道那头划过来,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桨叶划开水面的轻响。
船头站着一个白衣人影月光下看不太真切,像一缕烟。
船靠岸。
“上来。”沈娘子说。
温遥上了船。
小船沿着河道往城外走。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桃花越来越密到最后河道两边的桃树枝丫交错,在头顶搭成了一条花廊。
月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像碎银子。
“你师父当年也走过这条路。”沈娘子忽然说。
温遥没接话。
“她第一次来桃花坞的时候比你大两岁。
也是一个人,也是一把剑。”
船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座庄园的码头边停下。
沈娘子先下船温遥跟着。
庄园很大,但没什么人气。
桃花开得铺天盖地,却听不到人声只有夜风穿过花枝的簌簌声。
沈娘子把温遥带到一间偏厅。
偏厅里点着灯,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鹤。
“你师父的东西。”沈娘子示意温遥自己打开。
温遥走过去伸手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块玉佩和她记忆中师父遗物里的那块一模一样白玉背面刻着展翅的鹤。
不同的是这块玉佩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你师父当年不是病死的。”沈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她来花渡查一件事,查到了马家头上。马长贵派人杀她,她受了重伤,逃出桃花坞,在城外被一个好心人救了。
养了三个月的伤,伤好了但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那一剑伤了心脉。”
温遥的手握着玉佩指节发白。
“她走之前,把这块玉佩留在我这里让我转交给你。”沈娘子顿了顿,“她说,等时候到了你会来花渡的。”
“什么时候?”温遥的声音有些哑。
“马怀烬来花渡的时候。”
温遥猛地转过头。
沈娘子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里。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三天后,马怀烬要来花渡。”
“来做什么?”
“桃花会。”沈娘子说,“每年三月,马家会在桃花坞办一场桃花会,请的都是江南一带的富商巨贾、江湖门派的掌门。
名义上是赏花实际上是分赃马家在这一年赚的黑钱,在会上分给各路人马。”
她看着温遥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师父当年查的,就是这个。
她没来得及把证据送出去。”
温遥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血渍在烛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证据在哪?”
“在我手里。”沈娘子说,“马长贵安插在桃花坞的账房先生是我的人。
他手里有桃花坞三年的账目每一笔黑钱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给我。”
“不急。”沈娘子笑了一下,“温遥,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温遥看着她,没说话。
“我要马怀烬死。”沈娘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三年前,马怀烬来花渡,看上了我妹妹。我妹妹不从他让人活活打死了她。
那年她才十六岁。”
她顿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做马家的狗做了三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温遥,你师父的仇,你的仇,我的仇都是一个人欠的。”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后,桃花会。
马怀烬会坐在桃花阁里,身边至少有三十个护卫。”
“你能杀他吗?”
温遥把玉佩收进怀里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不用三天。”
“什么意思?”
“你说马怀烬要来花渡。”温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他现在在哪?”
沈娘子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笑了。
“好。”她说,“好。”
她转身推开偏厅后面的一扇门门外是一条窄河,河面上停着一艘小船。
“我送你去。”
…
小船在窄河里穿行。
两岸的桃花越来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
温遥坐在船头,手里握着剑。
“温遥。”沈娘子忽然开口。
“嗯。”
“你师父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温遥没回头。
“她说‘剑是冷的,但心不能冷。心冷了,剑就钝了。’”
温遥的手指摩挲着剑鞘没有出声。
小船在一处隐蔽的码头停下。
沈娘子指着岸上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那里。马怀烬今晚住在那里护卫比平时少他以为在花渡没人敢动他。”
温遥下了船。
“温遥。”沈娘子又叫住她。
温遥回头。
月光下,沈娘子站在船头,白衣如雪,眼眶微红。
“别死了。”
温遥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进了桃花深处。
身后,桃花瓣纷纷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雨。
马长贵啊马怀烬要你们命的人还真多。
温遥不是仅凭沈娘子的一面之词就帮她办事,温遥孰轻孰重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
见到马怀烬一家她就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
酉时二刻,温遥伏在桃花阁对面的瓦檐上像一只蛰伏的猫。
桃花阁是桃花坞最高的建筑,三层飞檐,四面游廊,楼下是一汪人工湖只有一座九曲石桥与岸上相连。
湖面上漂满了桃花瓣风一吹花瓣涌向石桥的栏杆,像是血在水里漫开。
沈娘子的情报没错今夜马怀烬在桃花阁宴客,护卫比平时少,只有三十人。
但少不代表弱。
温遥观察了半个时辰。
看清了岗哨的分布:阁楼底层八个,游廊上十二个,二楼楼梯口四个,三楼马怀烬所在的宴客厅门口两个。
还有四个在石桥两端来回巡逻。
最难办的是三楼宴客厅的两扇窗一扇朝南,一扇朝北,全部大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灯火人影。
马怀烬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酒菜正和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推杯换盏。
窗户大开意味着他不怕有人从外面偷袭也意味着,只要有人靠近里面的人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温遥把剑鞘上的卡扣松了。
她没有用剑。
第一把用的是匕首。
…
酉时三刻桃花阁西侧的厨房冒起了烟。
火不大,但足够乱。
厨子们端着水盆跑来跑去,护院们骂骂咧咧地围过去查看。
温遥没有趁乱上桥,反而退得更远绕到了桃花阁的背面那里没有桥只有一堵三丈高的粉墙墙下是一人多深的湖水墙头种着迎春花枝条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在墙面上借了两次力手指勾住了墙头迎春花的根部。
枝条断了但她已经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
这里是桃花阁的后院,没有灯火堆着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酒坛子的酸味。
一个护院靠在后门上打盹温遥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翻身。
温遥从后门进入桃花阁一层。
一层的八个护卫,四个在正门,两个在侧廊,两个在后院。
后院的这两个,一个在打盹,另一个温遥在转角处听到了脚步声均匀不紧不慢是巡逻的。
她在转角处等了三息。
脚步声靠近,一个人影转过来。
温遥的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他的肋下斜刺进去刀尖穿过肋骨的空隙,直入心脏。
那人身体一僵,温遥扶着他慢慢放倒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匕首拔出来的时候,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的青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第二个。
打盹的那个,温遥没有杀他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他的刀从腰间抽出来远远地扔进了湖里。
那人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刀没了会有一瞬间的茫然。
一瞬间就够了。
一楼还剩六个,正门四个,侧廊两个。
温遥没有走楼梯。
她从后院的杂物堆里找到一根绳子甩上二楼的栏杆借力翻了上去。
二楼比一楼安静。
楼梯口的四个护卫站成两排,两人朝南两人朝北,彼此能看见对方的脸确保没有人能被无声无息地解决。
温遥挂在二楼的栏杆外侧,像一片贴在墙上的影子。
她的脚尖踩在栏杆的木雕花纹上,手里捏着三枚铜钱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制造声音的。
她朝北面的走廊弹出一枚铜钱。
铜钱落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了半圈。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北面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握刀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他的同伴目送他走了五步然后温遥从栏杆外侧翻上来,匕首划过他的喉咙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只是身体一软靠着栏杆滑了下去。
温遥扶住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她等在转角处等那个去查看的护卫回来。
他回来了看见同伴不见了,愣了一下匕首从他脖子后面刺入贯穿了咽喉。
他倒下去的时候,温遥接住了他手里的刀没让它落地。
楼梯口还剩两个。
温遥把其中一个护卫的尸体挪到转角处,让一只脚露在走廊中间。
然后她退到阴影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南面的两个护卫听见了动静看见了走廊上那只脚。他们同时拔刀,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前面那个蹲下去查看尸体后面那个举刀警戒。
温遥从阴影里闪出来,一刀斩断了后面那个护卫的手腕,刀和人一起落地声音闷响。
前面那个还来不及站起来温遥的匕首已经钉进了他的后脑。
四个。
温遥把尸体拖进阴影里用他们的衣裳擦了擦匕首上的血。
然后她上了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