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熹元年,春。
当今皇上,宁真皇帝少年帝王。
前朝内部混乱,夺嫡战争严重。李昭不是嫡出不得圣心。
无人管教。
李昭与世无争没想着皇位但也每天按规矩的学习。
可是,最后却是他这个无人在意的皇子继位。
…
永熹五年,秋。
周景初记得,那是个很好的天气。
所以,他贪玩去了山里。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不对。
太安静了。
周寔加快了脚步。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门是开着的。
两扇黑漆木门大敞着,门上的铜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响声。
门槛上有东西黑糊糊的一片,月光下看不太清楚。
他蹲下去看手指碰到那团东西,黏腻的,温热的。
是血。
周景初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站起来跨过门槛,往里走。
院子里的晾衣竿倒了白棉布的被子落在地上,被人踩过,上面印着乌黑的脚印。
石桌翻了,茶碗碎了一地,月光照在瓷片上像一地的碎牙齿。
正房的门也开着。
周景初走进去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他在那些光带上看见了父亲周明远趴在地上,脸朝着门的方向,眼睛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血已经流干了,衣裳黏在皮肤上,变成了黑色。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
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面容平静,像是在睡觉。
但床单是红的,被子也是红的,那种红从她身体底下蔓延开来,浸透了褥子,正在往床沿上滴。
周景初没有走过去。
周景初来到姐姐门前轻轻推开。
姐姐是自杀。
他在姐姐身边跪了很久。
后来他听见了巷子里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夹杂着人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周家出了什么事?”
“有人报了官……”
“天哪,这血……”
“别进去,等官府的人来……”
然后是更大的声音。更多的人。更多的火把。更多的人声。
有人在院子里喊:“找到活的没有?”
“没有。全都死了。”
“全死了?”
“全死了。大人,一个活口都没有。”
他跪在那里,咬着牙,听着外面的人声越来越嘈杂。
“知府大人到!”
脚步声近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火把的光照着他脸上的肥肉,在夜里像一块发光的猪油。
“情况如何?”
“回大人,周明远一家上下,初步查看至少……至少十五口……”
“十五口?”知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全死了?”
“是。周明远夫妇在正房,周明远的女儿在东厢房,仆人的尸体在后院和厨房……”
“查到什么人干的了?”
“回大人,暂时没有。但从伤口来看,动手的不像是普通匪徒……”
“行了。”知府打断了他,“先封锁现场,明日一早再仔细勘查。今夜就这样了。”
“大人,要不要上报朝廷?周明远毕竟是户部郎中——”
“上报?报什么?查都没查清楚报什么?”知府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严厉里带着一丝周寔听得懂的慌张,“先查,查清楚了再报。”
那人不敢再说了。
这一夜,什么都是红色的。
这年,周景初九岁,无能,没用,连人都不知道是谁杀的。
案是七日后结的。案卷上写着:“流寇入室劫掠,周家上下十五口遇害。流寇已在追捕中。”
于是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他被一个人带走,告诉他是马长贵。
…
同年冬。
温岐山温家是个小门小户,过得倒也不差 。
夜很寒冷。
温岐山妻子生了场大病。
温岐山让八岁的温遥在家里照顾母亲,温遥甜甜的应了声好。
温岐山揣着那三包药和一小根山参,走在回来的路上。
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很累,累到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要断了,但他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起不来了,他知道。
还有五里路。四里。三里。
他路过村外那片杨树林的时候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蹄声密集如鼓点从林子深处传出来,越来越近。温明远本能地往路边让了让,踩进了路边的雪沟里,雪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想喊一声“骑马的大爷,借个光”,话还没出口,马已经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领头的那匹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锦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如冠玉,嘴角噙着笑。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拉满,箭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看见路边的温岐山了。
不是“看见”,是“瞄准”。
锦衣少年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的笑扩大了几分。他偏了偏弓的方向,箭尖对准了那个在雪地里蹒跚而行的身影。
“少爷,那是个人。”身旁的随从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锦衣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玩一个好玩的游戏,“点灯。”
随从没有说第二句话。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举在手里。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锦衣少年的脸。
锦衣少年拉满弓,瞄准,松手。
箭离弦的声音很短很短,像一声叹息。
温岐山听见了箭啸,他想躲但雪埋到了他的大腿,他动不了。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箭从他的后心射入贯穿了胸腔,箭尖从胸前透出,钉进了他怀里的那包药。
他没有倒下。
他站了一瞬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箭尖,上面沾着他的血,和他的药混在一起。
白术,茯苓,党参,老山参,红枣。红枣的红色和血的红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跪了下去。
先是膝盖着地,然后是双手撑在雪地里,最后是整个身体向前扑倒,脸埋在雪里。他的手还护着怀里那包药那包他跪了半个时辰才求来的、能救妻子命的药。
锦衣少年看了一眼倒下的身影,把弓收起来,拍了拍马脖子。
“中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打了个不错的猎物。
“少爷好箭法。”随从吹灭了火折子。
“走,回去了。这地方冷死了。”
天亮。
温遥抱着母亲的身体醒来,还在遗憾爹怎么还没有回来。
可是母亲的身体冰冰凉凉。
“娘。”第三声。声音已经变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听过的颤抖。
她放开母亲。
跑到外面哭着敲邻居门:“救救我娘……”
邻居被这哭声吵醒,院子挤满了人。
温遥抱着母亲的尸体茫然的看着人群。
人越来越多了。
“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
“她娘死了?”
“是啊,这大冬天的。”
“这孩子怎么办?”
“谁家有闲粮,先养几天?”
“我家自己都吃不饱……”
“那就送到善堂去?”
“善堂那地方,去了跟没去一样……”
议论声太大了。
永熹六年,腊月。
温明远夫妇双双亡故。温明远之死,当地官府查了三日,结论是“流矢误伤,无从追查”。
无从追查。
朝堂上,六部尚书有三位是马家的人,或者与马家联姻。
户部尚书管着国库手里却有两套账一套给皇帝看的,一套给马长贵看的。
刑部尚书管着天下刑狱,周家的案子就是他亲自批示“流寇作案,速速结案”的。工部尚书管着全国修桥铺路的银子,每年经手的银两有两成不知去向,没有人敢问。
先帝在时马家已经势大。
先帝不是不知道,但先帝老了也怕了怕动马家会引来更大的乱子怕六皇子和马贵妃身后的势力会反扑,怕自己最后几年不得安宁。所以他选择视而不见,把问题留给了下一任皇帝。
另一个在江南。
七岁的女孩,跟着一个叫常望舒的女人学剑。
女人问她:“你为什么学剑?”她没回答。女人又问:“你想报仇?”她还是没回答。不是不想说,是她说不出“报仇”这两个字她太小了,小到还不完全懂得这两个字的意思。但她懂得另外两个字。常望舒笑了:“马怀烬,知道了吗?记住他。”
年号永熹,取“永承天意,熹光普照”之意。
熹。光明之意。少年天子说,他想要光。
没有人告诉他,光不是要来的。
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世上的光,照得到的地方太少,照不到的地方太多。
永承天意,熹光普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