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没什么表情地走进负二层的医务室,看见有人进来,几个血刺呼啦的脑袋整整齐齐地抬起头望向他。周野叹了口气,把希卡利锁进自己的柜子,换上一次性防护服,开始处理这几个脑袋。
其实他今天做了一整天的手术,昨晚又值了一个大夜班,眼下明显不太高兴。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没了在医院里的耐心,机械地打开医疗包,消毒、清创、缝合。伤者们都看出来周医生今天心情不佳,谁都不说话,也不吭声,一个一个排着队被缝合好,默默出了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轰动。"武松!武松!"
屋里只剩最后一个伤患还在缝合。周野听见那阵欢呼,问:"今天武松有上场安排?"
似是没想到周野会突然开口,丙二愣了一会儿才答是的——说今日来了个踢馆的,老板让武松出来作陪,大概是什么富豪带来的人吧。"哎哟,周医生,那啥你轻点。"丙二说着,突然吃痛。
"啊,不好意思。"周野一时有些心急,下手重了些,匆匆缝合完就往楼层中央去。
他心里清楚,每次这种场合,武松都只能输,而且每次都是被打得浑身是伤。他实在担心,带着忧容望向拳场中央。
武松刚站定,等着对手上来。一抬头,就和周野对上。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想让周野放心。周野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从周野的角度望去,能看到栖野阁负二层的全貌:中央是个开放式的拳场,四周全是复式的雅间,VIP会员就在雅间里看拳。周野的医务室在东南方向的角落里。这里是闻青山在背地里主营的买卖——地下拳场。他手下有一批人专门在外放高利贷,专等人还不起,就押了身份证再抓到拳场来打黑拳,按实力分甲、乙、丙、丁,不同时间段上场的层级不同,下注的起步金额也就不同。比如丙二——周野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住在哪儿,只知道他水平一般,进来一年了,还没赢过几场,这钱自然也没还上。
拳场上的武松,本名李武松,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拳场生的——不论名字还是身材。他长得高大魁梧,鼻梁高耸,上面还有一道短疤,可一双眼睛圆圆的,说话的时候两颊还有酒窝。打人的时候,武松总是抿着唇,把酒窝露出来。他曾调侃自己就是金刚芭比,周野对此不置可否。
周野忽然想起闻青山说过的一句话。那次他提起武松,闻青山正在喝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孝顺。你俩关系好,爸看着也放心。"
就这一句。再没别的。
可就是这一句,让周野这些年一步都没敢往外挪。
场上已经开始了。今日武松的对手是海外来的,块头比武松大了不少,动作却十分敏捷。前十分钟武松还能躲过那些沙煲甘大个的拳头,慢慢地,就只能用身体硬扛了。再十分钟过去,武松第一次被打趴下,满嘴都是血。
周野看着他,咬紧了唇,对他摇摇头:快点认输啊武松。
武松看见了。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又站了起来。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武松勇敢飞,虎虎永相随——!"
武松只能输。今日也确实是打不过。那阴人在他站起来之后一直朝着他下盘攻,阴险得很。武松躲避不及,对方右手冲着他脑袋就是一拳。
这一下,武松彻底没了意识,最后被人抬了下去。
周野浑身一僵,几步就迎了上去。
——
西北方向的雅间里,闻青山和一名VIP看完这个结果,笑了笑,转身离开。
出来时,他路过医务室门口,脚步没停,只往里头瞥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也很轻。
周野正低着头给武松处理伤口,脊背却一下子绷住了。
他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看好你的人。"
周野不敢抬头,只把手里那只手腕攥得更紧了些。
这次伤得实在太重。周野不停地唤武松,半晌,武松才缓缓睁开眼,回应了他一声。周野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絮絮叨叨地和武松说不可以睡,要一直和他说话。
期间他一直密切观察着武松的状态,看着看着,回头冲门外的服务生就喊——需要外出就医,他怕脑袋上挨的那一拳会造成颅骨骨折。
服务生挡着他,说得先告知老板。
周野第一次动了怒:"滚开,他会死的。"
服务生看他态度坚决,没再拦,只匆匆上报了闻青山。
周野扶着迷迷糊糊的武松往外走。闻青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演了一出"惦记下属"的戏,说让周野一定好好照顾武松,又笑眯眯地离开了。
周野攥紧拳头,带着武松离开。
"主任,我这边有个重伤患者,脑袋受了击打,目前意识模糊,暂未出现抽搐症状。我大概还有十分钟到,请主任帮忙准备一下!"
周野冲着手机喊。要是沈砚在这儿,肯定会吓一跳——上一世他也就是快死的时候,才看见过周野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周野连闯两个红灯,总算在十分钟内把武松送进了抢救室。
"阿野,你别担心,有些轻微脑震荡,其余都是外伤,等下处理好了就好。"主任对着周野安慰道,"去把受伤经过交代一下,缴个费吧,别怕。"
周野颤抖着应了,一颗心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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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