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宫人步履匆匆,虽低着头,但眼神还是时不时地短暂落在盛昭芸身上,细微不好察觉,也感受不出他们眼中的情绪。她心中的不安无限被放大,感官变得格外敏感。
直到太监传唤她时,那份不安被放大至极限
御书房内,略有些闷热,皇上站在书架前,负手背对盛昭芸
“臣女,拜见陛下。”
“快请起吧……”他走到桌前,坐上椅,卸了力靠上椅背,“你可知,朕与盛逸如何相识?”
盛昭芸微微颔首“家父同臣女常常提起,同臣女一样,家父曾为陛下侍读。”
皇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他做事一板一眼,虽年岁比朕小,但朕总是受他照顾。”
他停顿几秒,“长大后,他身为朕最忠诚的臣子,作为督宪使,替朕洗净朝廷污泥…他是朕的好臣子,又是朕甚好的友人。”
房内的熏香持续燃烧,吸进盛昭芸的鼻腔中,闷得快要窒息。话说到这份上,怎能不懂?她好像要寻求一丝希望,颤抖着出声:
“家父……殁了?”
皇上将头别过身去,不忍再看盛昭芸的表情。
最后一根稻草也倒塌了,一瞬间,她感到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一时间连呼吸都停止。
她咬破了下唇,疼痛好让她清醒,站直了身子,“父亲他……是怎么没的。”
“今日卯时,在一巷内被发现,经查,约丑时被刺……”
“臣女…知道了。”眼泪就要呼之欲出,但自尊最后的底线不允许,于是她沉默,沉默了就能将自己冻结,就能让悲痛不再流淌
皇上看着面前的女孩身子颤抖,虽为了不失态而不哭泣,可那神情,分明是心底在怮哭,情绪浓烈到让他被迫共感。
“明日午时,你出宫吧。好好为你父亲守孝。”
凌熠就这样一直在外远远地等着,今日一早,他就已经得知她父亲的事。
直到现在的每一分一秒,脑内总是不可控的浮现出自认的,她悲伤的样子,好让自己真看见那副表情心里不会那么痛。
可等到真正她脸庞的刻进他眼时,脑内所有的画面都被扫清。
那是比悲伤还要悲上千倍的神情,化作钝刀,不住的往凌熠心上割,割不烂,却又痛彻心扉。
少年还不太会安慰人,他就这样默默跟在她后面,好像要挡住她身后更多地伤痛。
当晚,盛昭芸向上请示回府
马车还未到府门口,春桃就跌跌撞撞奔向她,等她下了马车,投入到极其温暖的怀抱:
“小姐……小姐…”
盛昭芸将脸埋进春桃的颈窝
她本是说服好自己要坚强,可春桃衣裳上的温热潮湿,却拆穿了她的坚强
盛昭芸一步步,坚定走进府,将府内所有人集结在一起。她闭上眼,狠狠咽下一口气,要把所有悲怮放进肚里。她讲话时,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口齿清晰:
“老爷新丧,明日待我归来,一切听我调度,趁乱生事者,重罚!办事利落者,赏!”
春桃站在一旁,视线渐渐模糊,等一团湿热坠下,盛昭芸的模样才清晰可见。
她,仅十二岁
众人回:“遵听小姐安排!”
不过一个时辰,就必须回宫,盛昭芸紧握拳,又松开,离开府,走向马车。
夜里冷,春桃为她披上披风
薄云掩住一牙玉轮,若不是春桃提了烛灯,恐怕视线就被蒙住
春桃一句话也没讲,抽出一只手,握住盛昭芸的手,紧握得能传递彼此体温,情感在其中传递。彼此眼中,都在颤动。
其时,月被厚云遮住,提着的烛灯也略显无力
一旁的草丛晃动,传出沙沙声。
骤然间!一道黑衣身影捻着一尖银光,冲着盛昭芸而来。
春桃眼疾手快,将盛昭芸紧紧护进怀中,速度快到连话语声都赶不及:
“小姐小心!”
小时候,盛昭芸是很调皮的,每每跑动时,春桃跟在她屁股后面,总是一遍一遍讲着“小姐小心,小姐小心啊!”
她的提醒,总是被盛昭芸的嬉笑掩盖。
可现在,好安静,一字一句,她听的那般清楚。
寒光刺穿春桃的身体,随着迸发的血液声,一同消散。
门口侍卫赶来,擒住那黑衣人,还未询问其身份,那人咬开口中毒包,一命呜呼。
春桃的重量全沉进盛昭芸的身体,她用尽力气,指尖攀上盛昭芸的脸颊,扯出了温柔的笑。手垂下,没了动静。
只有河水湍急,才能形容她的泪,大喊:
“快来人!府医!府医!”
及至府医赶到,春桃已经咽了气。那刃上涂毒,俄顷见,即会丧命。
盛昭芸的眼泪已经干涸,她木然的抱紧春桃的尸体,声音颤抖得听不清,对着内务府道:
“备两口棺,安葬父亲和春桃。”
她必须要赶回宫中,将春桃托付,便上了马车。
前往皇宫的路途中,她痛到心脏快要停跳,呼吸快要停止。
仅仅两日,一位少女,失去了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两人。
她想,若是一场噩梦就好了,可为什么醒不来呢?
直到第二天午时,她都始终沉默不语,甚至一句道别都没有。
宫里传开盛家小姐遇刺,贴身侍女为挡灾身亡的消息。
无不一感到极其悲悯。
那是毫无征兆的,无法预知的一场雨。
大雨滂沱,她站在宫门前,心脏明明是即将被撕开般的痛,可她却一滴泪都流不出。
她要惩罚自己,任凭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砸向自己。
身旁的宫女忙跑去拿伞,她仍定定的站在那里。
雨水粘附在衣衫表层,渗进皮肤,寒意彻骨。
豆蔻少女身形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倾盆大雨砸垮,一碰就要消散。
凌温远远望她,举着伞,手指一点点收紧,木柄被狠狠扼住。
盛昭芸只是站在远处,痛彻心扉的氛围就能散播至远处。
一时间,某种强烈的,心疼与怜悯在他心里油然而生,他一步步靠近,摆摆手让赶来的宫女退下,将伞轻轻举过她头顶,阻挡住狠戾的雨水。
不知是怎么了,他想要保护她,是作为一个哥哥吗?还是怎样,他也不懂,没人教过他怎样理解情感。
“芸儿,原谅我不合时宜,再过三年,我娶你吧。”
等这话出口,凌温自己被自己惊到,可他瞬间将眼中的惊色抹去。
盛昭芸回过头,感到一阵疑惑,却又冷静下来,一双眼直直的钳住面前人的眼,她问:
“为什么。”
她仔细的盯着,眼微微睁大,似是想要从他眼中探寻出什么
可他眼中,为何没染上旖旎的颜色?
凌温哑口无言,良久:
“我想让你…让你暖和起来。”他硬把视线移开。
凌温是长子,从小就被当作皇太子来培养,教他爱,是不被允许的,寻究爱的含义,换来的却是被戒尺拍红的手心。他不懂为何心跳的这样快,为何呼吸这样急促。他转回视线,目光轻扫她的眼,是在等待回答。
她没有家了,已是孤身一人,又能怎么办呢?
良久,她双目微閤,低低应了声;
“好。”
凌熠今日下学晚,得知盛昭芸要离开后,脑袋顿时一片空白,霎时间又浮现出昨日烙印在他脑中的她的神情,他害怕,担心,甚至有些恐惧未来。
几乎是肌肉的条件反射,他随手一拿伞,冲进雨幕中,狂奔至宫门。
为何这皇宫这么大?
为何我不能再跑快一些?
为何我什么都做不了?
跑得太快,伞压根发挥不出用处,淋的头上满是雨水,他重重揩了把脸,把混杂的雨水和泪水试去。若是他再长大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无能?
泥水打湿了裤脚,雨水淋湿了发丝,他的模样狼狈不堪
猛然,他停住了脚步,远远地,他看见兄长高举油纸伞,将他与她的小小一方天地圈起来,不容侵犯。
凌熠就那样远远看着,内心有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无法解释。可腿上如灌了铅,寸步难移。
兄长与盛昭芸谈话间,盛昭芸透过小空间的缝隙,远远朝凌熠投去眼神。
那眼神包含什么情绪?盛昭芸说不上来,因为她看不到自己的神情,只有目光的承受者,能够感受到她的心情。
在凌熠眼里,她的表情是那般复杂,有对他的心疼,有拨不开的纠结,竟还有极其强烈的不舍。
雨水只是冲刷着他的身体,自上而下,却无法领会他现在的情感。
直到她上了马车,直到兄长回了殿,他都定定地站在原地,缄默不语。
从他站到那算起,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宫女模模糊糊地在大雨里看见皇子淋着雨,大惊失色,赶忙取来伞,直到这时,他才回过神来,回了殿。
不过一日,凌熠便发了高热,殿外头惊慌失措的忙活声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便闭了眼,入了梦。
梦里,他朦胧间听见了那日兄长说的话,还有盛昭芸的回答。
侍女进来给他换水,将凉毛巾敷在他的头上,侍女低头看到这位皇子的眼角滑落了一丝晶莹。
唉,殿下应当是高热灼得眼睛疼,落了泪吧,真是受了苦
自那以后,凌熠每月都代人向侯府送去无字信,每月的信封上蜡封的花枝都是当月盛放的花
没有姑娘不爱花,若是花的美艳,花的芳香,能让她好受些,他可以四季寻遍整个晏宁,选当月花开的最盛,最好的地方,只为奉给她一份真情,要深刻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关心。
他无法日日找你,也不知该怎样开口,那就,
千言万语,以花代我念,传至君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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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