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宜嫁娶,上梁,祈福,还愿,出行,开光……
诸事皆宜,唯忌发丧!
娇等春给裴惊玄停灵月余,期间大门紧闭不让任何人上门吊唁,直到今早才派人通知邻里友人要在正午发丧。
“裴二一个瞎子不好好在房里待着,大半夜爬到石景上喝酒,当下摔死便也罢,偏只摔得要死不活,连累娇坊主遍卖家产,到头来连酒坊也卖了给她续命,真真害人不浅。”
“你这话说的太过,自裴老坊主病故,她们姊妹相依为命,听闻裴二一去娇坊主便大病不起,可见情意之重。”
“那你说娇等春为什么选今天正午发丧,她们姊妹本就分随父母姓氏,我听说这酒坊原是给裴二继承的,奈何她眼瞎,裴老坊主只好交给娇等春,临终前约法三章,只要裴二的眼睛一日没治好就一日不许娇等春嫁人,听听,多偏心。”
“我看是你瞎编乱造,当我不记得前两年你为你儿子上门求娶娇坊主的事了。”
不管外头众说纷纭,到了正午裴家大门准时开了,司仪高喊起灵的声音方落,立时哀乐齐奏,青红青绿两个丫头持引魂幡走在最前面,随后便是捧着灵位的娇等春,她面带病容,目若死水,单薄的和半年前判若两人。
杠夫抬棺出宅,丫头们皆披麻戴孝,有的扶棺低泣,有的执花圈挽联,几个婆子则将黄白两色的纸钱抛向空中。
邻里友人候在路边点响送白的鞭炮,炮尾崩到脸上娇等春恍若无知无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丧队在拐口暂做停留,娇等春行尸走肉般洒下祭酒,在邻里的劝抚声中回头看向已经合上的裴家大门。
檐下两只白底奠字的灯笼醒目,刺眼,十几年前她和妹妹跟着父亲到夷塘落户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日的情形。
丧队拐进到东大街后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闲言碎语毫不遮掩地砸进耳里。
“天煞孤星的命。”
“她爹娘肯定也是叫她克死的,不然怎么一家子就活她一个。”
“都说娇坊主被坑的变卖家产,可我看裴二才是可怜,一出生就被克瞎了眼,这才二十岁人就没了。”
娇等春的脚步越来越重,忽地一个踉跄,青绿忙揽上去:“坊主,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胡说的。”
青红跟着怒目扫过人群,本就红肿的眼睛气得更红。
娇等春似笑似泣:“他们说得没错,大概我真的是孤煞的——”
话没说完眼前骤暗,娇等春惊诧地抬起头,只见翻腾的黑云瞬间覆盖了天际,低得像是要坠下来,粗粗细细的紫电在云层中你追我赶,忽隐忽现。
娇等春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雷声轰鸣,狂风肆虐,纸钱旋飞不肯落地,瓦片砸的噼里作响,人也被吹倒爬不起来。
杠夫们叫喊着棺材变沉了,然后就接连发出惨叫,丫头婆子们早就滚做一团,哭声,喊声中砰的一声巨响。
这场突如其来的怪风像被镇住了,太阳光将黑云切出一道裂缝,众人的视线无一例外看向了发出巨响的地方。
不知是谁开了口:“棺材落地,乃大凶之兆。”
声落,棺材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裂纹随声而长,吓得旁边的人连滚带爬地逃开。
一抹磷光从里棺材裂缝里面晃出来,随即棺身被彻底撑炸开,伴随着震耳的龙吟声巨大的龙首冲向天际的那道裂缝。
那龙水莹如玉,似真似幻,攀腾间带起剧烈的气流荡得黑云肉眼可见地向四周翻腾退散,地面上的人,物也受到气浪的波及被荡向四周。
龙尾勾着僵直的尸体站了起来,又一声龙吟,黑云退散,水龙消失的无影无踪,灼人的日光倾泻而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众人的幻觉。
可裴二姑娘还站在那,她的满头青丝连同眉睫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雪色,暴露在外的皮肤一寸一寸裂开,然后脱落化成白烟消散,又一寸一寸长出剔透如玉的新皮。
乌青的唇像吃了血一样红,青紫的筋脉肉眼可见地开始起伏,她的身体不再僵硬,脸上露出了痛意。
可死人怎么会痛!!?
痛!
痛!
痛!
裴惊玄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痛,什么样的痛,是成千上万根毫针在五脏六腑里穿梭横行,是筋脉骨头反反复复的撕裂重组。
双额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拼了命地往外钻,遇肉咬肉,遇骨啃骨,痛得她恨不得以头抢地,碰个稀巴烂。
伴随着耳中响起一道被拉长的尖锐嗡鸣,那东西终于破肉而出,裴惊玄的身体向前倾斜喷出一口血。
她睁开眼,一串血珠在眼前滴落,阳光刺目,周遭的声音如顷刻沸腾的滚水,瞬时清晰起来。
一道几近凄厉的嘶吼响起:“妖,妖,她是妖——”
像是往油锅里甩进去一滴水,所有人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仓皇逃窜,娇等春被撞得连连后退,口中不自觉发出呢喃:“玄妹。”
怎么会这样?
那日寒雀观的道童邱浊驾鹤而来,给她带了一句灵虚道长的嘱咐。
“观主说,请您即刻闭门停灵,于八月初四正午再为裴师姊发丧。”
彼时她五内俱崩,闻信如救命稻草,一一照做,可随着时间推移,眼见玄妹的尸身只能用大量的冰块保持不腐,她心里的那棵稻草也被这寒冰冻得发蔫。
娇等春逆着人群朝裴惊玄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裴惊玄左右扫视,视线范围内有不规则的木板,泡在水渍里的纸钱和挽联,她低头看到胸前垂散的白发,又抬起白欲透明的手摸到额头上的两只角。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掉下忘川了吗?
河水的冰冷身体犹有感知,她却回到了人间,这双手透白见骨不像她的,可左手食指上那道一寸长的斜疤还在,玉兰花戒指是前年阿姊送她的生辰礼物,银丝翠玉镯也是阿姊送她的及笄礼。
她还是她,只是从人到鬼,又从鬼变成了一只妖!!!
九灵大陆人妖共生,两千多年来一直都是敌对的关系,妖吃人,人诛妖。
陈氏建国后明文下令,于全国各州上至府城下至县镇设下监妖所,聘修士坐镇,百姓发现妖亦有检举之责,检举属实赏银五十两,若能擒杀则翻十倍,百倍,反之包庇者,轻则鞭刑,重则流放。
夷塘县的监妖所就有一老一少两名修士,那老修士名叫田道章,不是泛泛之辈,以她现在的状态若是对上怕是要吃点亏才能脱身。
短短几息时间里裴惊玄已经把自己的处境分析明白,同样明白的还有娇等春,她冲到裴惊玄身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从腰上拔出一柄软剑,自下挥挑劈开一块青瓦。
“阿姊。”
裴惊玄看着娇等春的侧脸,眼里的惊喜还未凝实就猛然褪去浮上些许茫然。
娇等春咬肌鼓了鼓,没应,只是在她身前半蹲马步俯倾了身体:“上来。”
裴惊玄爬到她背上,双臂紧紧环住,眼睛始终盯着她灰白的鬓边,一时间身体里的痛都被忘记。
白头发,阿姊才二十出头怎么会有白头发?
人群中已经有人反应过来,有的跑去监妖所,有的见裴惊玄模样虚弱试探着攻击,娇等春劈开的那块青瓦就是这么来的。
扔瓦的中年男子腿软瘫在地上,惊恐地指向娇等春:“裴二是妖,那,那她呢?”她?娇坊主?
嘶——
不少人倒抽冷气,后知后觉地想到她们是姊妹,妹妹是妖,姐姐还能是人不成。
娇等春背上裴惊玄后一点也没迟疑,她目标明确,以剑开路直往东城门的方向,敢上前拦路的十有**都在剑上留下了血。
“妖孽,休逃。”听到身后传来的喝止,娇等春提功运气,足下御风,稳稳地背着裴惊玄直冲向城门,视野骤然开阔,她却猛地停下不敢继续往前。
裴惊玄瞬间警觉:“前面有灵气波动。”
“是田道章。”娇等春呼吸加重。
钱庸从后追了上来,见那两只妖停在城门口没走,正意外呢就看到了他师父田道章堵在城门外,大喜过望:“师父。”
他急道:“师父,这裴二今日发丧引来天地怪象后竟是死而复生,现了原形。”
前日东城外十里留茶山下的村民来监妖所求助,田道章待了两天将那只害人的鼠药抓获,今日返途中被天地异象所惊,不由加快脚程匆匆回赶,才到城门外就撞上了娇等春二人。
他在夷唐县的监妖所待了十年,裴父在时就常去惊春坊买酒,娇等春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裴二他没见过,只知道她患有眼疾,去岁冬从家中石景坠伤,为此娇等春卖掉了惊春坊给她请医。
田道章细看裴惊玄,见她果真一副妖相。
已逝月余,如何死而复生?
分明是人,又何故成妖?
不对不对,田道章想起一个多月前裴二去世的那晚,他醉酒宿在街头曾有一瞬见灵鹤盘旋于裴家上空,当时只当喝醉眼花,可若不是眼花,是真的呢。
先有殒命之日灵鹤久旋相送,后有发丧之时引天地异象复生化妖,这其中定有蹊跷。
“田修士,烦请让路。”娇等春心里没底,语气反倒愈发生硬。
田道章并未表露敌意,上前两步:“娇坊主,令妹死而复生一副妖相,恐与方才的天地异象有关,你们若信我,便先随我回监妖所查明究竟。”
娇等春不信他:“田修士有几十年的修为,曾与我打过不少交道都没有察觉什么,如今你也说我妹妹变成这样是天地异象所致,这足以说明我们不是妖,你言下之意也相信我们不是,既如此还望行个方便让我们离开。”
“师父,不可!”
钱庸性子急,怕他师父又没个正形真把她们放了,赶紧出声阻止,又果断出手,御剑袭向裴惊玄。
可他的剑在离裴惊玄还有一丈远的时候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咣当落地。
田道章知道娇等春去意已决,见状怕徒弟出事不再劝说,他从背上的剑匣里召出一柄宝剑,宝剑凌空化一为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