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玄,你寿已终,速速离体,随我入冥。”
裴惊玄被这道声音唤醒,尚未睁眼便有此起彼伏的啼哭声一股脑地全往耳朵里钻来。
“二姑娘,二姑娘。”
待她睁眼就见丫头青红坐在床沿上哭得打嗝,眼睛肿得像核桃。
有点丑。
裴惊玄不合时宜地想着,感知到那阴差已经裹着阴风卷到了房内,丫头婆子们仍哭得撕心裂肺,没人看到屋里多了一个“人”。
其实她也看不到,她生来患有眼疾,隔三步便人畜不分,十步外更是天地失色,如今成了鬼也是一样。
阿珠见这亡魂还缩在肉身里不起,眉心微微拧起:“裴惊玄,你还不速速离体,随我入冥。”
这阴差来的可真快,她才咽气不到一口茶的功夫吧。
心里这么想着,人却老老实实地撑起肩:“我躺了半年肉身魂魄皆已发僵,烦大人稍等片刻。”
声音嘶哑,可见长久不曾出声,阿珠点头应允,没曾想这人磨磨蹭蹭半天,在她耐心耗尽之前才总算是站到了床边。
阿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展开一封卷轴,轴面上显出一副栩栩如生的小像。
肌白胜雪,玉骨朱唇,青丝垂足,眉若远山,双目荤白无珠……
阿珠将人和小像一一比对,又按照惯例将旁边的生平志念与裴惊玄听。
“裴惊玄,九灵历二千一百五十七年卯正出生,陈国柳州夷塘县人士,母娇盈,于尔三岁郁终,父裴映,于尔十二岁病故,有一长姐娇等春,无婚配……二千一百七十七年六月二十九亥末三刻因坠石景久伤不治而故,尔可有异?”
裴惊玄摇头:“无异。”
确定无误,阿珠收起卷轴,放出腰间缠挂的缚魂锁。
缚魂锁二指宽,通体漆黑,它一动,裴惊玄的双臂就不受控制地抬到身前并拢,如同待宰羔羊。
锁链眨眼游窜至视野里,裴惊玄略垂了眸。
满室啼哭依旧,阿珠习以为常的流程却陡然生变,只见束手待捆的裴惊玄突然反手将链尾攥在了手里。
阿珠脸色一变,怒喝:“放肆!”
她立即发力将缚魂锁拽得绷直,一念间使链身凝结白霜,飞快地攀到另一头。
裴惊玄只觉五指结冰,一股阴寒从掌心钻入顷刻间就袭遍全身,连眉睫上也开出霜花。
她没有反抗,只道:“大人莫恼,我无意冒犯,只是想见我阿姊最后一面。”
阿珠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发出一声嗤笑:“惺惺作态,巧言令色,你若真顾及和你相依为命的姐姐,今日我也不会出现在这,方才你迟迟不肯出肉身也是在拖延时间吧,似你这等为求长生胡乱行事的凡人修士我见得多了。”
闻言裴惊玄如遭雷击,手不自觉就松了劲,双目也失焦了一瞬,待回神缚魂锁已经在手腕上结结实实地捆了三圈。
这时几声鹤唳兀地从屋顶传来,丫头婆子们的哭声顿了一下。
“灵鹤夜行,唳哀鸣泣。”阿珠怪看了裴惊玄一眼,思及方才的事心下恐生事端,当即召出鬼门浮身遁入,缚魂锁拽着裴惊玄一同扑进去,蓦地,她心念一动回了头,急喊:“阿姊——”
擦肩飞奔进屋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唯有半截摧心剖肝的泣声似鼓如雷般狠狠砸在心上,转瞬就被嘈杂声覆盖。
裴惊玄一脚踩进了干燥的黑沙里,周围或哭或笑或闹,已然不是人间的生离死别。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褶皱抚平,同时已经知道自己身处何处——黑沙渡口。
裴惊玄对九幽冥界并非一无所知,寒雀观的书房里有很多她师父亲手撰写的奇闻异志,其中就有关于九幽的记录——九灵之下不见天日之地是为九幽,乃凡人轮回之所,自黑沙渡口而入,过一千八百里黄泉谷,十里乱石河滩,渡忘川奈何方得见鬼门关。
黑沙渡口辽阔无际,没有日月,只有阴风如刃,万魂悲嚎,数之不尽的鬼门错落如星忽闪忽灭。
阿珠带着裴惊玄刚出鬼门,立即就迎上来一个白白胖胖的鬼差。
二人交接,阿珠特意嘱咐:“她是修士,颇有些能耐,路上你多盯着点。”
胖鬼差乐呵呵地拍了拍腰上挂着的佩刀:“你放心,我肯定盯着。”
阿珠复入鬼门,裴惊玄则被胖鬼差安排进他身后的亡魂列队里,缚魂锁一头缠腰,另一头扣到了前一人的锁上。
裴惊玄看了一圈,她是第十个。
“终于凑齐了。”
胖鬼差牵着他们往风最冷最烈的方向去,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明明都是鬼了,身上却还是起鸡皮疙瘩。
裴惊玄看不远,但听前面的人说他们来到了黄泉谷的入口,入口很大,能容纳十几支看不到头尾的队伍。
“你们只有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赶路,若到时间没能进鬼门关。”
胖鬼差顿了一下,而后发出一声带着莫名意味的轻哼。
恐吓新鬼。
裴惊玄抿唇,小翻了一个白眼,不过她确实才知道进鬼门关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黄泉谷内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也看不见顶,只有两边山壁上每隔三丈悬挂的昏黄烛火照明,对于眼睛好的人也颇鸡肋。
疾风不止,吹在身上如刀劈斧砍般的疼,所有人都摇摇晃晃,步履维艰,裴惊玄吃不来这苦给自己弄了一层防护罩,惹来许多注目,胖鬼差盯她盯的更紧了。
“大人,进了鬼门关就能投胎转世去了吗?”
胖鬼差爱说爱笑爱吓人,二十几天下来队伍里好几个人都没那么怕他了。
“想得美。”胖鬼差笑骂。
裴惊玄悄悄竖起耳朵。
“进鬼门关是为了让你们不会做孤魂野鬼或是魂飞魄散,要想投胎转世还得等三百年呢。”
裴惊玄脸上似乎有了皲裂。
有人惊呼:“三百年?这是为何啊?”
胖鬼差自得道:“好叫你们知道,人死入冥须在鬼城待够三百年才能轮回转世,这三百年呢就和凡间无异,灯明而作,灯灭而息,衣食住行,吃喝拉撒。”
裴惊玄两眼一黑,把牙咬得嘎吱响。
“啊——”有人怪叫:“我活着的时候就是个臭要饭的,难不成死了做鬼还要讨三百年的饭!?”
胖鬼差闻言乐不可支:“要得,要得,哈哈哈。”
“大人您给指条明路,讨三百年的饭不行,不行的啊。”
胖鬼差笑够了还真给他指了几条路:“你也别怕,进了鬼城头一年能领房补,不会叫你露宿街头,至于讨生活,有三条路可走,这其一嘛,若有尚在人间的亲友时常上香祭奠可按比例兑换冥钱使用,其二便是找工做,冥城同凡间无异,什么工都有。”
胖鬼差拍拍衣裳,一脸自豪:“还有第三种,就是像我一样考官当兵,有俸禄还体面。”
裴惊玄没忍住开口询问:“能不能找已故的父母承欢膝下?”
胖鬼差无语:“进鬼门关后随机落户鬼城,一年一换,无故不得擅离,九幽鬼城数万非是有缘不得相见。”
又过了几日,出了黄泉谷,趟过河滩,站在黑水白桥这头隐隐能看到对面高不见顶的城墙。
胖鬼差照例恐吓:“你们可得小心着点别掉到河里,那水里的东西可比魂飞魄散还要可怕。”
众人侧目,见河水平静无波,水面同白石切造的奈何桥齐平,比墨还要黑。
再黑也黑不过往后三百年的打工日子。
裴惊玄只觉得暗无天日,悔不当初,恹恹地随队伍移动,到了桥中前方蓦地传来几声轰隆巨响,她下意识循声望去,视线过了三步只隐约看到高高低低的人头,再往前漆黑一片。
胖鬼差抽刀戒备,高声喝令:“不要乱动,不要慌。”
他定睛眺望,见鬼门关硝烟滚滚,一个玄衣人孤身自浓烟中窜出直奔上桥,被最前面的几个同僚拦住。
“站住,何人在此放肆?”
玄衣人面上戴着破损的面具,身形看着应是个年轻男子,身上有多处伤口,严重到衣摆下正滴答渗血,没一会白石桥上就积了几滩暗红。
他手上攥着两封卷轴,孤身立在那毫无惧意,听到身后马蹄声追来,侧身看去。
骑着棕红大马的黑脸将军领着大批阴兵堵在桥头,手持马鞭指向他,横眉怒喝:“大胆小贼,还不快束手就擒。”
他举起卷轴对着黑脸将军晃了晃,目中似笑:“我凭本事偷的,你有本事就来抢回去。”
整座桥水泄不通,人声马叫,沸反盈天,裴惊玄静默原地,听着胖鬼差的实时报导。
“嘶——太嚣张了,那可是镇冥军的郑统领,一个毛贼竟然敢大放厥词。”
郑梵全力一掌袭向玄衣人,不想对方竟也还来一掌,掌风相对,他脸色顿变,切齿:“卑鄙无耻。”
竟见二人掌风甫一相对便融为一体形成一面巨大的防护盾将二人隔绝。
玄衣人收掌冷嘲:“会不会说话,分明是我技高一等。”
说话间他翻手现笔,引血为墨,凌虚描落金线,寥寥数笔便画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
“唉呀,张统领被挡住了,前面的同僚杵着干嘛,上啊,咦,他怎么在画画?”
裴惊玄有些好奇。
玄衣人收笔时已经唇色尽褪,他咬牙运起妖力往图上全力一送,众人便见那鸟图金光大作,燃出巨大的火焰,于火光中巨鸟振翅,掀起层层热浪。
裴惊玄抬袖挡住热浪,忽然头顶掠过一片阴影,劲风卷过,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是那玄衣人驭巨鸟滑翔而过。
防护盾被破,郑梵立即纵马追去,身后阴兵奔走跟随,鬼差忙将押送的新鬼们往两边赶,裴惊玄被挤到桥边。
鸟背上玄衣人飞快地翻动两封卷轴,忽然他停下手,顿了两息后用尽全力撕下一页,手上燃起的火焰将残页焚烧殆尽。
郑梵怒吼:“竖子尔敢!”又见玄衣人把卷轴扔下,郑梵顾不得其他:“快,快把东西接住。”
阴兵鬼差一拥而上,桥上彻底暴乱,裴惊玄被撞到铁链护栏上,肩上莫名挨了一肘,整个人仰翻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