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的朱红山门建在云阶尽头,两侧石狮子立了百年,檐角挂着的铜铃被山风吹得叮当作响。两个值守弟子看见沈砚安走上来,刚要躬身开口通报,就看见云台阶顶那道雪白的身影,缓步走了下来。
是苏听澜。
两个值守弟子瞬间站直,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听澜走到台阶最后一级,停住,看着一步三晃走上来的沈砚安,冷峻的眉眼难得软了一点:“上来吧,风大。”
“砚辞!”沈砚安看见他,眼睛一亮,几步跑上去,上下打量他两眼,笑出声,“你这衣服还是一身白啊?十年了,就不能换个别的颜色?看着跟个雪人似的。”
苏听澜倒也不恼,转身领着他往云台走,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他背上的包袱,指尖碰了碰他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腕:“山上冷,手都冻冰了。”
青砚跟在后面,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沿路站着的弟子,个个站得跟松树苗似的,连头都不敢抬。
云台是剑门最高处的露台,四周没有遮挡,云海在脚下翻,风一吹就能看见远处连绵的雪山。石桌上早摆好了温热的茶,还有一碟剑门后山产的松子,都是沈砚安小时候爱吃的。
苏听澜给沈砚安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先暖暖手。”
沈砚安捧着杯子暖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捧着茶四下打量:“你这地方也太高了,风刮得我脸都僵了。比疏尘那竹舍还冷清。”
“清净。”苏听澜在他对面坐下,“小时候你总嫌京里院子人多,闹得慌,说以后要找个最高的地方住,这不我先占了。”
沈砚安“噗嗤”一声笑了:“我那是小时候胡说的!你还真当真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
俩人就着热茶,聊小时候的旧事。说苏听澜当年在京里,偷偷在沈府后院练剑,把沈砚安最爱的那株晚樱树枝给砍断了,被沈砚安追着打了半条街;说冬天俩人偷溜出去买糖葫芦,苏听澜穿着新做的锦袍,踩进冰窟窿里,湿着裤子回家被他爹揍了一顿;说沈砚安十二岁那年,苏听澜刚回剑门接位,他偷偷跑来了西蜀,在剑门住了小半年,天天跟苏听澜抢桂花糕吃。
沈砚安说得眉飞色舞,苏听澜就坐在旁边听,偶尔给他添点茶,把剥好的松子仁推到他面前。
正愣神呢,山下几个剑门长老听说沈公子上山了,赶紧整了整衣袍,一路小跑到云台,准备上来拜见。几人一进露台,先对着苏听澜躬身行礼,紧接着又对着沈砚安毕恭毕敬作揖:“见过沈公子!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砚安赶紧起身回礼:“长老不必多礼,我就是来串门的,别这么多规矩。”
几位长老连连应是,眼角余光看着苏听澜坐回石桌边,继续听沈砚安说话,脸上神色都是松的,互相递了个眼神,都没敢多言。
几位长老又客套了两句,不敢多打扰,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坐了一会儿,沈砚安听见半山腰演武场传来整齐的练剑声,眼睛一下就亮了,拉着苏听澜就往露台边跑:“哎!你门下弟子在练剑!我看看!”
他趴在石栏杆上,看着场中几百个弟子整齐出剑,剑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忍不住小声点评:“那个穿青衣服的小弟子,剑握得太紧了,手腕都绷了。还有那个,出剑太急,步子都乱了……哎你看那个高个的,剑花挺好看!”
他说得头头是道,苏听澜站在他旁边,也不打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等他说完,才淡淡补一句:“你说的那个青衣弟子,上月刚入的门。那个剑花好看的,是我亲传的大弟子。”
“我就说嘛!”沈砚安一拍栏杆,“果然你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山下演武场的弟子们抬头,看见云台边趴了个陌生少年,正伸着手指点评他们练剑,而他们那位高冷的掌剑尊师,就站在少年旁边,安安静静陪着。几百号弟子的剑势都慢了半拍,有人差点没拿稳剑。
风卷着云雪吹过露台,沈砚安看得高兴,又要了碟松子,边剥边点评,整个云台都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偶尔冒出两句“这剑使得不对”的碎话。
这一夜他就住在云台边的客房,窗外面是翻涌的云海,连夜里的风声都比京里的轻柔。
窗外,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