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富贵的事处理完之后，沈砚安又在百草谷赖了十几天，算起来住了整整半个月，才决定动身，去西蜀找苏听澜。
走的前一天，谢疏尘在药房里忙了一整天，给他准备药。
金疮药、安神药、治拉肚子的药、治感冒的药、防蚊虫的药、解毒的药……装了满满一大包，每一包药上，都贴了个小纸条，写着什么时候吃，一次吃多少，字写得工工整整。
除了药，还有满满四大罐桂花糖，是他这半个月连夜做的，装在瓷罐里，封得严严实实的。
“这些药，你都带着。”谢疏尘把药包递给他，声音淡淡的，“在外面乱跑，难免磕着碰着，或者吃坏肚子，都能用得上。桂花糖你路上吃，吃完了，我再给你寄。”
沈砚安抱着那一大包药，还有四罐桂花糖，哭笑不得：“我是去访友，不是去逃难，你给我装这么多药，我都快拿不动了。”
“拿着。”谢疏尘看着他，语气很认真，“西蜀那边冷，山上风硬，容易风寒，我给你装的防风药，你记得按时吃。那边的东西你可能吃不惯，要是吃坏了肚子，就吃治拉肚子的药。还有，路上要是遇到什么不认识的草，别乱摘，也别乱吃，万一有毒呢。”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平时话少得很，今天却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个没完。
沈砚安听着，没说话，只是把那一大包药往怀里抱了抱。
谢疏尘穿着那身素白长衫，站在百草谷的谷口，送他。
谢疏尘早让人把山脚下驿站的马车牵上来了，停在谷口等着，车里铺了厚厚的软垫，怕他路上颠着。
青砚把东西都搬上马车，沈砚安站在马车边上，看着谢疏尘，笑了笑：“我走了啊。等我逛完一圈，回京城的时候，再来看你。”
谢疏尘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嗯。路上慢点。”
他没多说什么，但是眼睛一直看着沈砚安，看着他掀开车帘，坐进马车，看着车夫扬起马鞭，马车慢慢往前走。
马车走出去老远，沈砚安掀开车帘，回头看，还能看见谢疏尘站在谷口，穿着一身素白长衫，像山间的一棵白杨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没动。
走了半日，进了西蜀地界，蜀道越来越窄，一边是刀削似的石壁，一边是云雾翻涌的深谷，马车走不了了，只好把车寄在路边的驿站，主仆俩弃车步行，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
青砚跟在沈砚安身后，走了半天才敢小声问：“少爷，谢先生……医术这么好，怎么还愿意住在这深山里啊？”
沈砚安啃着颗谢疏尘塞给他的青梅，酸得皱鼻子，含含糊糊地说：“他从小就怕吵，京里人多眼杂，在这儿清净呗。我小时候还嫌他整天蹲药圃，连放风筝都不陪我放。”
青砚没再问。他跟着少爷走了这一路，也看出来了——这位谢先生在这一带的分量，只怕比少爷自己以为的要重得多。只是少爷自己不提，他也不敢多嘴。
一路往西，山越走越高，树从阔叶的竹海慢慢换成了苍劲的松柏，风里的湿气一点点退了，开始带着雪山吹下来的凉气。路上的青石板路越来越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云雾翻涌的深谷，路两边的风景从翠绿慢慢变成了素白——山顶的积雪越来越近了。
“这就是蜀道啊，”沈砚安扶着石壁往下望了一眼，云海在脚底下翻，他半点不怵，还觉得挺好看，“比咱们京里城外那座小土坡壮观多了。”
走到半山一处平台，前面过来一队穿素白剑服的弟子，腰上都挎着长剑，走路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剑门巡山的。
那队弟子远远看见沈砚安，领头的师兄眼睛一凝，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整整齐齐退到栈道最边上，垂着眸，连大气都不敢喘，躬身行礼：“见过沈公子。”
沈砚安也笑着朝他们点点头，脚步没停，慢悠悠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等他走得看不见了，一个年轻弟子才敢悄悄抬眼，小声问领头师兄：“师兄，这就是京里来的那位沈公子？咱们至于这么紧张吗？”
“你懂什么。”领头师兄压低声音，“这沈家的来头，咱们剑门都要礼让三分。上面早传下令来了，沈公子路过西蜀，遇见了必须礼让，不许惊着他。咱们尊主说了，近几日所有弟子不许随便下山，路过官道都绕着走。”
年轻弟子哦了一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了。
再往山上走，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衣摆猎猎响。走到一处崖边，头顶忽然簌簌掉下来几块碎石，是被风刮松的崖边落石，直直往路中间砸。
青砚吓得脸都白了，刚要喊小心，就看见沈砚安脚步轻轻一错，身形侧移，像阵风似的就躲开了所有落石，衣摆都没被擦到，落地还稳稳当当，继续往前走。
这一手轻身功夫，恰好被对面过来的几个剑门弟子看在眼里。弟子们面面相觑，都没说话，只是看向沈砚安背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同一时刻，海拔最高的剑门云台，苏听澜一身雪白剑袍站在崖边。一个巡山弟子匆匆上来，躬身禀报：“尊主，沈公子已经到半山了。”苏听澜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剑柄，没说话，只是望向山道的方向。
他对着身侧候着的大弟子淡淡开口：“人已经到半山了，去备杯热茶，别让他上来的时候风大冻着。”
大弟子愣了一下，赶紧躬身应下，退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尊主一眼——平日里连掌门师叔来云台都没见他提前备过茶。
山道尽头，剑门的朱红山门已经露在云层里了。沈砚安抬头望着那座云顶之上的宗门，笑了笑，脚步又快了两分。
"听澜，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