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门缝里的冷气先钻出来

门缝里的冷气先钻出来。

不是普通的冷。那股冷像一只湿手,沿着人的裤脚往上摸,摸到膝盖,再往骨头缝里塞针。

唐九井打了个哆嗦,嘴还不肯闲着。

“这地方要是拿来藏肉,能省不少盐。”

没人笑。

冷冻间的门开到半尺宽,里面的白雾往外滚。雾里有一排排玻璃棺,棺面全是霜。霜下的人影站得笔直,像被冻住的巡雪卫,还保持着听令的姿势。

最靠门那口棺裂了。

裂缝后面,瘦高人影把手贴在玻璃上。他的指节很长,皮肤白得像泡久了的纸。

【阿七】

那两个字很快被霜盖住。

周豆躲在唐九井身后,小声问:“他真叫阿七吗?”

唐九井没回头,手却往后按了按,把小孩挡得更严实。

“管他叫阿七还是阿八,别靠近。”

顾檀看着冷冻间尽头那面记录墙。

墙上挂着巡雪卫乙队名册。梁七的名字被红线划掉,下面那行蓝字还在亮。

【乙队死岗记录已更新。】

【现任队长:沈砚。】

那蓝光不强,却刺得人眼皮跳。

沈砚也看见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退了半步。

这行字来得太巧。

刚才他们拒绝私下交易,改用公开记录开门。门刚开,冷冻间就把“队长”扣到他头上。说白了,这不是认人,是下套。

第三掌柜的铜钱里传出沙沙声。

“沈砚,别应。”

沈砚低声问:“应了会怎样?”

第三掌柜停了一下。

“死岗记录不是任命,是债。乙队当年被写成叛逃,队长名下所有行动都会被追责。你一旦接,就等于承认乙队现在归你,旧账、新账,全能往你身上挂。”

唐九井眼珠子都瞪圆了。

“好家伙,雪境考公都没这么黑吧?上任第一天先背二十七年锅?”

镜胎七号隔着裂棺笑了一声。

“别说得这么难听。也有好处。”

顾檀刀尖一抬。

“比如?”

“比如你们可以离井。”阿七声音懒懒的,像刚睡醒,“死岗记录只认队长。队长确认,低温维护轨放行。队长命令,乙队冷冻样本解除敌对。”

唐九井立刻指着那排棺材。

“解除敌对?意思是现在敌对?”

阿七没答。

下一刻,冷冻间两侧的玻璃棺同时亮起淡蓝光。

棺里的黑影动了。

不是人站起来那种动,而是所有冻僵的脖子,一寸一寸转向门口。

咔。

咔。

咔。

声音整齐得让人牙酸。

周豆吸了一口凉气。

唐九井一把捂住他的嘴,自己也差点叫出声。

顾檀侧身挡在沈砚前面,肩上的黑痕被冷气一激,疼得她眉头轻轻一皱。

冷冻间顶部响起泪湖AI的女声。

【检测到乙队死岗记录被访问。】

【检测到现任队长未确认。】

【样本防逃协议启动。】

【非乙队成员,视为闯入。】

玻璃棺里伸出一根根细管。

细管尖端像针,挂着冻住的蓝水珠。水珠没落地,就在半空结成小冰刺。

沈砚按住胸口记忆牌。

隔离格里的镜胎一号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很。

“别接队长。”

沈砚问:“你怕什么?”

“怕你蠢。”

“说人话。”

镜胎一号沉默半息。

“队长权限能调乙队,也能被乙队记录调你。梁七当年就是这么被咬住的。他活着像疯狗,不是没原因。”

这句话不算好听,却很有用。

沈砚看向记录墙。

梁七的名字被红线划掉,那条红线很粗,像伤口结痂。红线后面隐约还有小字,被蓝光压住了。

他看不清。

要看清,就得观测。

可他现在的脑子像泡在冰水里。前面调用第零号权限,已经丢了一句刘春枝的骂声。再来一次,天知道会丢什么。

唐九井瞥见他的脸色,立刻明白了。

“别硬来。咱们也不是非得知道墙上写啥。”

话刚说完,一根冰针擦着他耳朵飞过去。

啪。

冰针钉在门框上,尾端还在抖。

唐九井闭嘴了。

顾檀冷声道:“非得知道。”

她没看沈砚,只盯着那些玻璃棺。

“如果不弄清死岗记录,接不接都是被人推着走。”

沈砚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门槛前,把手按在那块带血的金属板上。

“记录。”

顾檀立刻接:“顾檀见证。”

唐九井咬牙:“唐九井见证。”

周豆从唐九井指缝里挤出一句:“周豆见证。”

沈砚盯着记录墙,慢慢道:“沈砚进入乙队样本冷冻间前,不承认现任队长任命。当前仅申请查验死岗记录来源。”

记录墙的蓝字闪了闪。

像有只眼睛眨了一下。

【申请被拒。】

【权限不足。】

泪湖AI接着响起。

【防逃协议倒计时:二十息。】

【样本棺开启后,将清理闯入者。】

唐九井骂了句很脏的话。

“这不就是逼你认吗?”

阿七在棺后轻轻敲了敲玻璃。

“是啊。”

他说得太坦白,反而让人火大。

顾檀看向他。

“你也在逼他。”

阿七笑了笑。

“我在里面冻了二十七年。顾檀,我没那么好心。你们不接队长,我出不去;你们死了,我也出不去。大家互相利用,账面干净。”

第三掌柜冷冷道:“你少装坦荡。你没说队长确认后,会自动继承乙队死岗。”

阿七摊了摊手。

他在裂棺后做这个动作,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阴森。

“我说了,他就不接了。”

唐九井气笑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沈砚没有插嘴。

他在看记录墙。

蓝光每闪一下,梁七名字后的红线就像活物一样蠕动。那红线下面藏着字,也藏着一段被压住的记录。

如果这记录被泪湖和主板拿着,乙队永远是叛逃。

梁七永远是污染源。

镜胎永远是禁物。

更麻烦的是,现在沈砚被写成现任队长。只要他拒绝,泪湖AI就能按“闯入者”清理他们;只要他接受,七席和主板就能把乙队旧账甩给他。

这不是一扇门。

是秩序里的一道夹子,专门夹伸手的人。

沈砚抬手揉了揉眉心。

手指冰得发木,按下去却感觉不到疼。他知道这是不好的信号。观测者惰性在加深,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唐九井凑过来,压低声音。

“沈砚,咱要不赌一把?我去引那些棺材,你们往回跑。”

顾檀直接道:“你跑不过。”

“顾祭司,给点面子。”

“我已经不是祭司。”

“行,顾前祭司。”

顾檀瞪了他一眼。

周豆忽然拉了拉沈砚的衣角。

沈砚低头。

小孩脸还白着,嘴唇冻得发紫,却把那半块泡烂的藻饼递出来。

“沈哥,你是不是又要丢记忆?”

沈砚没回答。

周豆就把藻饼往前送了送。

“你拿这个记。我今天吃过,难吃。唐哥给的。你别忘这个。”

唐九井愣住,随即别过脸。

“你小子怎么总记这些破事。”

周豆小声说:“不破。”

沈砚看着那团软塌塌的藻饼。

藻饼泡了蓝水,边缘发黑,闻着还有股铁锈味。可它确实是一条绳,把周豆从“临时儿童锚点”拽回人的绳。

他伸手接过藻饼,没有吃,也没有嫌脏。

“好。”

就一个字。

顾檀看了他一眼,没劝。

沈砚把藻饼放进衣内贴身的口袋,冷得一哆嗦,然后抬头看向记录墙。

“调用第零号观察权限。”

记忆牌发烫。

这次不是烧红的钉子,更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胸腔,又从里面点火。冷热一起炸开,他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

顾檀伸手扶住他。

沈砚撑住门框,指甲刮过锈铁,留下一道血痕。

【是否观测乙队死岗记录底层来源?】

【代价:观测者惰性加深。】

【可能遗忘一段近期人际细节。】

近期人际细节。

系统说得像在账本上划掉一粒灰。

沈砚却想起唐九井刚才摸衣领时那副茫然样。人丢掉一段记忆,不会立刻少块肉,可某天伸手去摸,摸空了,才知道那地方原来放过东西。

防逃倒计时还在响。

【十息。】

玻璃棺里的细管已经伸到门口。

顾檀握紧刀。

唐九井把周豆往自己身后一塞,骂骂咧咧地捡起一截断管当棍子。

沈砚闭了闭眼。

“确认。”

蓝光猛地扑进他的眼睛。

记录墙上的字被一层层剥开。

先是表层。

【巡雪卫乙队临阵叛逃。】

再往下,是泪湖的冷却日志。

【押送镜胎批次途中偏离路线。】

再往下,是主板核心的清场令。

【所有反向镜活样本不得离开实验序列。】

最后一层很短。

字迹像梁七亲手刻上去的,歪,狠,带着刀口。

【乙队未叛逃。】

【乙队奉命押送镜胎一至七号转入雪外观测。】

【主板清场,泪湖夺样,七席灭签。】

【梁七留岗。】

【若后来者见此记录,请替乙队记名。】

沈砚眼前一黑。

有东西从脑子里掉下去了。

他知道掉的是一段和顾檀有关的细节。

不是大事。

不影响他记得顾檀是谁,也不影响他记得她拿刀挡过他。

可他忽然想不起,在主机舱里顾檀第一次让他别逞强时,手里拿的是短刀,还是那块记录板。

他越想,越空。

这空让他心里发闷。

顾檀扶着他的手臂,察觉到他僵了一下。

“丢了什么?”

沈砚看着她。

顾檀脸上有血,有霜,肩上还有焦黑的伤。她眼神很稳,像一根钉在雪里的铁桩。

沈砚张了张嘴。

“没事。”

顾檀眉头立刻皱起来。

“别用这两个字糊弄我。”

沈砚移开视线。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

那段细节已经空了,说出来也只剩一个洞。

唐九井见气氛不对,赶紧插话。

“墙上到底写啥?别卖关子,我这边快被扎成糖葫芦了!”

沈砚抬头。

记录墙上的底层字已经显出来,冷冻间里所有棺材都开始震动。

不是敌意。

更像许多被冻住的人,同时听见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沈砚用发麻的舌头,一个字一个字念:

“乙队未叛逃。”

玻璃棺震了一下。

他继续念。

“乙队奉命押送镜胎一至七号转入雪外观测。”

阿七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主板清场,泪湖夺样,七席灭签。”

第三掌柜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唐九井也不贫了。

周豆小声重复:“乙队未叛逃。”

这四个字像一粒石子,丢进冷冻间。

随后,所有玻璃棺里都响起敲击声。

笃。

笃。

笃。

一口棺,十口棺,几十口棺。

整间冷冻间像被无数死人同时敲门。

泪湖AI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卡顿。

【死岗记录冲突。】

【乙队身份:叛逃。】

【乙队身份:奉命押送。】

【处理建议:提交主板核心。】

沈砚立刻道:“不提交。”

蓝光一顿。

他扶着门框站直,嘴唇没什么血色。

“沈砚临时接入乙队死岗记录,不继承叛逃罪名,仅作为公开记载人,补记乙队底层记录。”

唐九井眼睛一亮。

“还能这么卡?”

第三掌柜冷声道:“理论上不能。”

唐九井刚想泄气,第三掌柜又补了一句。

“但他是第零号观察员,正在耍赖。”

唐九井立刻点头。

“耍得好。”

顾檀接上:“顾檀见证。沈砚不接受乙队队长任命,不继承乙队旧罪,仅补记乙队未叛逃记录。”

周豆赶紧跟:“周豆见证。”

唐九井也喊:“唐九井见证。乙队没叛逃,谁乱写谁缺德。”

第三掌柜沉默半息。

“旧地铁第三站见证。此记录进入禁账临时副本。”

阿七站在裂棺后,忽然把额头抵上玻璃。

咚的一声。

不重,却听得清楚。

“梁七听见会笑死。”

镜胎一号在隔离格里冷冷道:“他不一定有脸笑。”

沈砚没理他们。

他看着记录墙。

蓝字开始改写。

【现任队长:沈砚。】

那一行字闪了几下,像不甘心。

最后变成:

【临时公开记载人:沈砚。】

【乙队死岗记录进入争议状态。】

【低温维护轨离井权限:部分开启。】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泪湖AI忽然播报:

【争议记录触发上级复核。】

【复核方:主板核心。】

【复核方:七席残签。】

【复核方:梁七留岗记录。】

唐九井脸色垮下来。

“还有梁七?”

冷冻间尽头的记录墙后,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

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缝。

缝里不是出口。

是一间更小的值守室。

值守室里摆着一张铁桌,桌上放着旧式记录枪、半截没点燃的烟,还有一只黑色手套。

手套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穿巡雪卫旧制服,肩章冻得发白。

红线一样的伤痕从他脖子绕到下颌。

唐九井喉咙一紧。

“梁七?”

那人没有抬头。

桌上的旧式记录枪却自己转了半圈,枪口对准沈砚。

广播里,泪湖AI平板地宣布:

【梁七留岗记录苏醒。】

【请临时公开记载人回答。】

【乙队最后一项命令,是否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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