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的敲门声很规矩。
三下停一停。
再三下。
像有人怕吵着外头的人,还特意收着力。
可在泪湖备用观测井这种地方,规矩比怪叫更吓人。唐九井抱着周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要我说,咱们别开。”
他咽了口唾沫。
“门后边要是熟人还好,要不是熟人,咱们连赔礼都省了。”
顾檀没接他的贫。
她蹲在周豆旁边,撕下自己袖口,把周豆脚踝那圈黑线勒出的伤缠住。布条刚碰到伤口,周豆疼得一哆嗦,却咬着牙没喊。
沈砚看了一眼。
小孩的脸还白着,怀里那半块碎藻饼被水泡软了,糊成一团。他没扔,攥得像攥着个护身符。
井底蓝水分开后,维护车下面露出一条湿漉漉的铁轨。
铁轨通向那扇窄门。
门上挂着旧巡雪卫牌子。
【乙队样本冷冻间】
牌子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锈得厉害,只能看清几个断字:
【镜胎……封存……不得唤醒】
第三掌柜的铜钱还在沙沙响。
“沈砚,我再说一遍,离开观测井。”
沈砚盯着那扇门。
“维护车还能走?”
唐九井立刻探头去看驾驶台。
驾驶台上那些按钮全灰了,屏幕上亮着一行冷冰冰的字。
【低温维护轨已锁定。】
【离井权限:巡雪卫乙队确认。】
唐九井嘴角一抽。
“走不了。它要梁七那帮死人点头。”
顾檀抬眼。
“所以得进门。”
这话没人喜欢听。
但眼前就是这么个死局。后面是泪湖AI,头顶是观测镜,前面是乙队样本冷冻间。要么等系统重新算出怎么把他们回收,要么去门里找巡雪卫乙队的确认。
话说回来,门里敲门那位,八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砚按住胸口的记忆牌。
隔离格里,镜胎一号安静得反常。
刚才他说“原来他没死绝”,之后就没再吭声。越安静,沈砚越觉得不踏实。
“你认识门后的人?”沈砚在心里问。
镜胎一号过了片刻才答:“不确定。”
“不确定?”
“冷冻间里封过六个镜胎。”他的声音隔着一层厚玻璃,闷闷的,“还有一个接收者。”
沈砚手指一紧。
“梁七?”
镜胎一号笑了一下。
“梁七只是名字。巡雪卫喜欢用名字当封条。封条破了,里面是什么,得看运气。”
沈砚没再问。
问多了,这东西也未必说真话。
顾檀站起身,把短刀重新别回腕后,又从靴侧抽出另一把。她动作利落,脸色却不太好。刚才被泪湖AI判成“临时祭司材料”,那道镜光在她肩上烫出一块黑痕,衣料边缘还冒着焦味。
沈砚看见了,伸手递过去一小管抗雪药剂。
这是唐九井之前从车厢暗格里翻出来的,只有半管。
顾檀没接。
“给周豆。”
周豆忙摇头:“我不用,我脚还能动。”
唐九井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没舍得用力。
“你能动个屁,刚才差点被泡成泪湖小咸菜。”
周豆缩了缩脖子。
顾檀还是没接药剂。
沈砚把药管塞进她手里。
“你要开路。”
这话比劝有用。
顾檀看了他一眼,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小口,又把剩下的递给周豆。
“含住,别咽太快。”
周豆乖乖照做。
苦味冲上来,他小脸皱成一团。
唐九井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半声。笑完又愣住,伸手摸了摸自己衣领。
那里空荡荡的。
他像是忘了自己在找什么,手指停了半天,最后只挠了挠脖子。
周豆看见了,眼圈一下红了。
沈砚没说话。
有些债,记在账上容易,还起来难。
他弯腰捡起车厢里一块裂开的金属板,用血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沈砚、顾檀、唐九井、周豆,于泪湖备用观测井进入乙队样本冷冻间。】
【目标:取得离井权限,查验镜胎运输批次。】
【四人均为见证者,非维护材料。】
写完,他把金属板递给顾檀。
顾檀接过去,照着念了一遍。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井底的水声。
念到“周豆”时,小孩也跟着小声重复了一句:“周豆。”
井壁上的几面镜子微微偏转。
像是不满。
但没有再亮起回收光。
第三掌柜冷声道:“你们要进去,先记住一条。冷冻间不是仓库,是旧巡雪卫的样本坟。里面的东西如果喊你名字,别答。”
唐九井立刻问:“要是喊错名字呢?”
“也别答。”
“要是喊掌柜你呢?”
铜钱那头静了半息。
“那你替我答。”
唐九井干笑两声。
“您老人家真会开玩笑。”
第三掌柜道:“我没开玩笑。”
唐九井笑不出来了。
四人沿着铁轨下车。
蓝水分开在两侧,水壁里冻着许多细碎的东西。指甲、头发、半片旧工牌,还有一只被泡得发白的儿童鞋。那鞋很小,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太阳。
周豆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
沈砚走在最前面。
铁轨上结着薄冰,一脚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里有冷冻肉的腥味,还有旧机器散出的臭氧味。更深处传来低低的嗡鸣,像一群人在墙后同时喘气。
门还在响。
笃。
笃。
笃。
顾檀停在门前三步外,示意沈砚别靠太近。
她用刀尖挑起门牌下的一根封条。
封条不是纸。
是人皮一样的薄膜,上面用黑线缝着字。
【巡雪卫乙队封存令】
【签署人:梁七】
唐九井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更差。
“梁七这字挺丑。”
顾檀冷冷道:“重点是字丑?”
“我这不是缓和气氛吗?”
沈砚抬手摸向封条边缘。
刚碰上去,记忆牌就烫了一下。
眼前闪过一幅很短的画面。
雪地里,梁七站在一排铁棺前,手里拎着旧式记录枪。他脸上没有笑,眼皮上落着雪屑,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有人问他:“七个全收?”
梁七答:“六个封,留一个醒着。”
画面断了。
沈砚指尖发麻。
留一个醒着。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内忽然传出一个男声。
“别碰封条。”
声音沙哑。
像多年没喝过水。
唐九井后背一僵,立刻捂住周豆的嘴。
周豆眼睛瞪圆,拼命点头,意思是自己不答。
顾檀刀锋抬起。
“你是谁?”
门里安静了一下。
随即,那声音笑了。
“还挺谨慎。顾檀,你现在不做祭司了,脾气倒没变。”
顾檀脸色微变。
唐九井也变了脸。
对方知道顾檀。
沈砚往前半步。
“你在门后?”
“废话。”那声音咳了两下,“我要在门外,还用敲?”
唐九井小声嘀咕:“听着比我还欠揍。”
门里的人像听见了。
“唐九井,你娘那张糖纸味道不错吧?”
唐九井愣住。
他茫然地看向沈砚,又看向周豆。
“糖纸?什么糖纸?”
周豆脸一下涨红,急得差点开口。
沈砚抬手拦住他。
门里那人笑得更低。
“忘了?也对。锁用掉了,香味总会散。”
沈砚盯着门缝。
“你能看见记忆牌第二层。”
“不是看见。”那声音说,“我听得见。镜胎之间,隔着棺材也会吵。”
隔离格里,镜胎一号终于开口。
“别放他出来。”
沈砚心里一沉。
“他是谁?”
镜胎一号没有马上回答。
门里的人倒替他说了。
“我啊,按旧编号,镜胎七号。”
这几个字落地,冷冻间周围的温度又低了一截。
井壁上的霜往外爬,像白毛。
唐九井牙齿打了一下架。
“七号?那一号在咱们牌里,七号在门里,中间那几个呢?”
门里的人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顾檀直接道:“不开。”
“不开也行。”镜胎七号语气轻松,“再过三十息,泪湖AI会重新接管水道。你们会被冲回维护车,离井权限锁死。祝闻那边只要补一枚祭司印,就能把你们全写成观测井异常残渣。”
他停了停。
“说白了,我不是请你们进来,是你们没别的路。”
唐九井脸色难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沈砚没理他,问:“你有离井权限?”
“有一半。”
“另一半呢?”
“在梁七身上。”
沈砚眼神微沉。
门后,镜胎七号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急着骂。梁七没在这儿。他留的是一段巡雪卫乙队的死岗记录。你们要离井,得让那段记录承认你们不是逃犯。”
顾檀冷声:“代价。”
门里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久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镜胎七号才说:“带我出去。”
唐九井差点跳起来。
“你想得美!一个镜胎一号已经够呛,再带个七号,咱们是开棺材铺的吗?”
镜胎七号叹了口气。
“唐九井,你这张嘴能活到现在,也算雪灾奇迹。”
唐九井刚要回嘴,顾檀抬手压住他。
沈砚看着门上的封条。
“你为什么要出去?”
“冷。”
这回答太简单,反倒让人一时接不上。
门里那人又敲了敲。
“这里冷了二十七年。你们在外面跑来跑去,觉得命苦。我在里面数制冷管滴水,一天滴三千四百六十二下。滴错一声,我就知道外面有人死了。”
他的声音仍带着笑,可笑里有点磨烂的东西。
“换你,你也想出去。”
周豆忍不住小声问:“你是人吗?”
顾檀皱眉,但没拦。
门里静了一下。
“这问题好。”
镜胎七号说。
“梁七也问过。”
沈砚立刻抓住这句。
“梁七来过?”
“不止来过。”镜胎七号轻声说,“他把我们从泪湖冷却组接出来,送进乙队冷冻间。那时候七席还没坐稳,主板核心还在装死,祝闻也没这么会笑。”
这话把几条线全拉到了一块。
泪湖冷却组交货。
梁七接收。
巡雪卫乙队封存。
主板和七席默认。
所谓反向镜计划失败后,没人清理残局。不是忘了,是分了赃,再把赃物冻在这座井底。
唐九井脸皮抽动。
“所以梁七一直知道镜胎?”
“他当然知道。”镜胎七号说,“他还给每个镜胎取过名字。”
周豆小声说:“你叫什么?”
门里的人笑了一下。
“阿七。”
这个名字一出,沈砚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阿七。
儿童安置室里那个不喜欢编号的孩子,也叫阿七。
他曾经在零号门里听过这个名字。那时阿七抗拒编号身份,像个被写错了牌子的孩子。
现在,乙队冷冻间里另一个“阿七”也说自己不喜欢编号。
是巧合?
还是同一段记忆被拆开用了两次?
顾檀显然也想到了,眼神一下冷下来。
“儿童安置室的阿七,和你什么关系?”
门里没立刻答。
水道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蓝水开始慢慢往回合。
泪湖AI女声从头顶响起,还是那副没情绪的调子。
【水道封闭倒计时:二十五息。】
【非计划人员请返回维护车。】
唐九井骂了一句。
“它还挺客气。”
沈砚看着封条。
现在的问题很清楚。
不开门,他们会被困在井底,等祝闻和泪湖AI重新算好刀法。
开门,就要面对镜胎七号,还可能把另一个危险样本放出来。
第三掌柜在铜钱里开口:“沈砚,不建议交易。镜胎七号在旧地铁禁账里标红,备注是‘高诱导性’。”
镜胎七号笑道:“掌柜的,你们黑市备注也不全。我还会唱小曲呢,要不要写上?”
第三掌柜冷冷道:“你唱过。听完的人自挖耳膜。”
唐九井立刻捂耳朵。
“别唱,咱们有话好说。”
沈砚忽然问:“梁七为什么留你醒着?”
门里沉默。
这次是真被问住了。
几息后,镜胎七号声音低了些。
“因为我要替他记一件事。”
“什么事?”
“乙队没有叛逃。”
沈砚眉头一皱。
镜胎七号继续说:“二十七年前,反向镜计划失败,白灾区第一次扩张。巡雪卫乙队被写成临阵叛逃,梁七被写成污染源。可实际是乙队奉命押送镜胎批次,半路遇到主板核心清场。”
“清场?”顾檀问。
“主板要销毁所有活样本,泪湖要保留冷却数据,七席前身要切掉自己的签名。”镜胎七号轻轻笑了,“大家都想干净,脏活就落在巡雪卫身上。”
这句话落下,沈砚忽然想起梁七在东墙雪中冲出去时那张脸。
疯,狠,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如果乙队从一开始就被写成了叛徒,那梁七这些年做的事,也许不是单纯替自己活命。
他在找能翻案的记录。
但这不代表梁七无辜。
他私藏畸变核心,抹掉东墙人名,把周柏、鲁成、马槐推进泪湖线里,这些账还在。
一个人能有冤,也能有罪。
这才麻烦。
沈砚抬头,看见蓝水已经合到铁轨两侧,只剩不足一丈宽的路。
【倒计时:十五息。】
顾檀看向他。
“定。”
她没说“你来选”,也没催。
只把选择摆回他手里。
唐九井脸上写满不乐意,却也没跑。他把周豆往身后拉了拉,嘴里嘟囔:“我先说好,放出来要是咬人,我第一个跑。”
周豆抓住他湿透的袖子。
“唐哥,你跑慢点。”
“你小子还安排上我了?”
沈砚吐出一口冷气。
他没有去碰记忆牌。
也没有问镜胎一号。
这次他把手按在那块写过记录的金属板上,指腹压住干掉的血字。
“开门可以。”
门里的镜胎七号轻轻“嗯”了一声。
沈砚继续道:“但不是带你出去。”
唐九井一愣。
顾檀眼神动了动。
沈砚盯着封条,一字一句说:“先公开记录乙队冷冻间,公开记录镜胎七号,公开记录你刚才说的乙队清场。你不再是无记录样本,我们也不和你做私下交易。”
门里没声了。
沈砚补了一句:“你要出来,就让锈镇、旧地铁、第三掌柜、顾檀、周豆一起见证。不是我一个人带你。”
唐九井张了张嘴。
他忽然明白了。
私下交易会被镜胎七号牵着走,也会被泪湖和主板抓漏洞。可公开记录不一样。雪境里最麻烦也最硬的东西,就是被许多人同时记住的事实。
顾檀立刻接上:“顾檀见证。沈砚拒绝与镜胎七号私下交易,改以公开记录申请冷冻间临时校验。”
周豆也急忙说:“周豆见证。”
唐九井咬牙:“唐九井见证。虽然我觉得这买卖亏得慌。”
第三掌柜沉默半息。
铜钱里传出翻账页的声音。
“旧地铁第三站,临时见证。此记录不构成释放交易。”
门上的人皮封条开始发黑。
镜胎七号终于笑了。
这次笑声没那么轻佻。
“沈砚,你比一号难骗。”
隔离格里,镜胎一号冷冷道:“他是蠢。”
沈砚没理。
封条一寸寸裂开,门缝里涌出白雾。
雾气很冷,贴着地面爬出来。白雾里有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制冷管爆裂的脆响。
门开了一指宽。
里面不是普通冷库。
一排排竖立的玻璃棺贴墙排开,每一口棺里都冻着一个人形轮廓。棺面结满霜,只能看见模糊的脸。
最靠门的一口棺已经裂了。
裂缝后面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
他抬起手,隔着霜面,慢慢写下两个字。
【阿七】
周豆下意识吸了口气。
唐九井也不贫了。
沈砚看向更深处。
冷冻间尽头有一面旧式记录墙,墙上挂着巡雪卫乙队的名册。名册最上方,梁七的名字被红线划掉。
而在梁七名字下面,还压着一行新鲜得不正常的蓝字。
【乙队死岗记录已更新。】
【现任队长:沈砚。】
沈砚手腕一凉。
门内那瘦高人影贴着裂开的玻璃棺,轻轻敲了三下。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