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金宝!金宝呢?”

道无间怪叫一声,胡乱抓了抓头顶,衣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他刚刚才从酒醉中醒来,最后的印象是只红色大鸟追着他跑了半座山,最后一嘴啄在他的眼睛上。

想起这个,道无间眼睛就痛,哪儿来的怪鸟?

但凡出去打听打听,宗门盘踞的祁连山三十六峰,谁敢动他?入地水牢里被镇压的魔兽喝得七荤八素的时候,都跟他称兄道弟。一只野山鸡,胆敢追着他跑了半座山啄眼睛?

反了天了。

道无间懒懒散散翻身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块巨大石头上,身旁架起了锅炉,柴火烧得正旺。金宝手里抱着一堆柴,正蹲在锅炉前塞柴火。

见他醒了,金宝对他说:“实在闲得慌,不如下山吃喝玩乐去,反正也修不了仙。”

道无间没理金宝,掀开锅盖,那只野山鸡被拔了毛在里面炖着,锅里冒出浓郁的香气。现在求仙问道,连刚入门的弟子都辟谷,谁还想吃野鸡这种人间俗物,他却很满意地把锅盖盖了回去,打了个哈欠,恹恹道:“添你的柴。”

说话间,一股浓郁的黑气从道无间身上窜出来冲向金宝,金宝连连躲开,摸着胸口叹道:“管不管你这煞气了!”

道无间随意掐了跟草,叼在嘴边含糊道:“管不了。”

金宝撇嘴,没再说什么,继续添柴加火,没一会儿又说,“我接了掌事堂任务准备下山了,你呢?你打算一辈子窝在山里头窝到死吗?下山吧,跟我去查湘扬城的食人魔案子,把食人魔统统杀了,告慰我爹娘的在天之灵!”

几年前金宝村子被食人魔袭击,等到灵剑宗众人赶到的时候,村子已经被全灭。金宝全家被食人魔吞噬殆尽,只留他一个和早几年出嫁了的姐姐活着。

这种无灵无智的食人魔兽,只依靠本能行事,除了吃人就是□□繁衍,常年群居在幽冥谷,是修真界四大祸害之一。

那年的食人魔行动猖獗,泛滥成灾,道无间即使一身煞气被勒令不准动手,也持刀杀了不少食人魔。整个村被屠戮的惨状和多年前道无间一家被灭门的惨状如出一辙。

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一座王府和一个村庄有什么关联?道无间至今为止也没想通。

金宝见他不说话,又继续劝道:“你也别盯着当年那些事儿了,蕴昭玉离开灵剑宗是他自己的选择,又不是你逼他的。再说了在皇宫里当娘娘天天锦衣玉食,比我们在这破林子里挑水啃野鸡舒坦多了。”

柴火烧得旺,锅里的水滚了又滚,金宝叹气道:“当年我就说不修仙,我不爱修仙,非让我来,来了有什么用。你说咱修这破仙破道的到底要干什么?啊?你说话啊!”

道无间被他吵得实在没招了,坐起来无语道:“我怎么知道?”

金宝瞪着他,没一会便自己撒了气,坐在道无间身边。

两人身后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道无间只望着山脚下蜿蜒曲折的河。金宝说:“过两日我就启程去湘扬城,我姐在那儿,我得去。”

道无间身上的煞气如火舌,直望金宝跟前钻,细微如丝的黑气飘出来被金宝抬手一把掐灭。

“山里上上下下都讲灵山道人收了个闲散野修,还是个混世魔王。”

道无间蓦然笑起来,盘腿托腮,这样的话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听着听着就过了一年春一年秋。

他这几年浑浑噩噩,总爱盘在这块石头上,不知看山看了多久,只是这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五年?八年?或许更多。新弟子一茬茬进门,后起之秀个个冒尖,道无间偶尔去参观入门大选,也能想起自己当年站在演武台上意气风发的架势。

那时蕴昭玉站在台下,眉眼弯弯,温声细语地称呼他天下第一,像他少时抚过的汉白玉通透细腻。

道无间想到这儿,头就开始隐隐作痛,身上煞气也控制不住地疯涨,金宝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离着他远了些。

去他妈的天下第一,哪个天下第一是一身通天缭戾的煞气,控制不住地伤人杀人。

多少年了,他师父翻遍藏经阁也查不出原因,这几年他不再调用灵力,修为彻底停在了金丹,这才好了些许,只是一到寒露时节就浑身滚热,倒像那几年当乞丐的日子,也是年年冬日高热不退,当时几次觉得自己熬不过去,都是蕴昭玉守着陪着。仔细一想,这身上的煞气,也是蕴昭玉离开当年突然出现的。

蕴昭玉、蕴昭玉,到处都是蕴昭玉。

蕴昭玉不知不觉地在他每一寸皮肉里扎根,盘根错节地遍布在他的过往里,最后却只给他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这不是我的道”转头下了山。

金宝在耳边絮絮叨叨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道无间已经彻底听不见了,身上的煞气越来越旺……越来越旺……

“……至于吗?搞得好像他是你姘头似的。”

耳边如同一道惊雷炸响,道无间腾得转头,金宝登时噤声,这才看见他浑身煞气扫过周遭草木,草木触之即死,转眼便从莹绿变成枯灰。

金宝连忙从石头上跳了下去,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踩在了道无间的抽风筋上,惹得他煞气不受控制。

道无间看着金宝,这几年修心炼体硬是把金宝练成了翻山越岭的壮汉,个头也窜出去不少。在山下的时候,这小子到哪里都有一堆仆从跟着,兴许是家里人宠,人吃得滚圆,也起了个好名字。

道无间连连叹道:“金宝啊金宝,你真是块宝贝。”

道无间调理气息,一身煞气便缓缓消散,他跳下石头,掀开锅盖,浓郁灵气从锅中飘出来,他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味儿,回头看金宝,“挺好的,尝尝?”

金宝凑过来,愣了愣,指着锅里的鸡说:“不是野鸡吗?你从哪抓的?”

被人问得一愣,想了半天,道无间眼前闪过野鸡冲他飞来一头撞死在他的刀上的景象。紧接着,他又想起来,前几日的宗门大会灵剑宗拔得头筹,宴席是在灵剑峰办的,这野鸡大概是灵剑峰的野鸡。

“掌门那座山啊?”

金宝听完后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迅速夺过道无间手里锅盖盖上,紧张得四处观望。

道无间见惯了他这副作态,问:“又怎么了,金宝大少爷?”

“你知不知道掌门千辛万苦从天门山的灵兽巢里抓了只凤凰回来给小师叔治病?!”金宝一口气说完,腿肚子直打转:“这金贵玩意儿……”

“不能怪我吧?”道无间闻了闻空气里溢出来的浓郁灵气,“它自己飞过来撞死在我的刀上。”

金宝:……

金宝恨铁不成钢道:“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逐出山门的!”

道无间扫他一眼:“不尝尝这凤凰肉什么滋味?这天底下有几个人吃过凤凰?”

道无间循循善诱,指了指自己:“就算是我杀的。”又指了指金宝,“你炖的。”

金宝目瞪口呆,这才反应过来野鸡……凤凰是他亲手拔毛涮锅下水炖的。半晌,金宝心一横推开道无间,撕下块腿肉递给他,自己又胡乱往嘴里塞了块肉说:“还行,差点火候。”

金宝蹲下去接着添柴,道无间吃了两口,见金宝从锅炉底下抬起头,就在他以为金宝又要提食人魔,准备答应下山时,金宝突然没头没脑道:“传说里凤凰都会涅槃?”

道无间“啊”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只见大火猛然自他们身前腾升而起,一道红色影子直直冲上天际,伴随一声尖锐的鸟鸣,凤凰张开翅膀,涅槃之火从上空坠下。

四下炎火炽热,两人立马祭出长剑腾空而起,眨眼间,整座山被大火吞噬。

道无间脚下一把黑色古刀,刀上布满裂痕和丝丝煞气。金宝在他身旁神情呆滞,“完了。”

道无间瞪着头顶涅槃而出的凤凰,痴痴笑了起来。

“今日掌门必须给我个说法!我徒儿那一山头的仙根灵草损失惨重……”

灵剑宗,祁连山灵剑峰天环大殿,三十六峰峰主齐聚殿内。这是少有的宗门峰主齐聚一堂的场面,往日这位要闭关修炼,那位事务繁忙,能将各位峰主都请到殿内少说也得是宗门大会亦或者修真界出了什么灵天秘宝的大事。

今日为了个师门首徒,七嘴八舌,吵个不停。

文成长老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这都第多少回了?灵山护犊子也该有个限度!你们看看哪家师门首徒是个煞气横生的妖孽,不修心性,不精进道法,整日在山里闲逛,三十六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搅得别人不得安宁!”

掌门看向坐在角落的灵山道人和跪在下面没个正形的道无间,说:“灵山给个说法。”灵山道人实在是羞愧难当无言再辩解:“此事随掌门决断。”

掌门声音洪亮:“道无间,你可认罪?”

“我不认。”道无间两手一摊:“它自己要死,我也拦不住……”

“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你不杀凤凰,它如何涅槃烧山?”文成长老一抬手,手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这是我在凤凰身上发现的煞气,与你身上煞气一脉之源。”

金宝在一旁倒抽两口气,道无间置若罔闻丝毫不慌说:“这是栽赃嫁祸,望掌门明察。”

“谁还能闲来无事拿一灵田宝贝陷害你,你当你是什么人物!嚣张狂妄毫无悔改之意!你还要在山门为非作歹多久?”

掌门发话:“道无间,身为灵山首徒,不精进修为不思进取,煞气缠身伤及同门,往日念你绝非本意不作追究,但擅闯剑宗禁地、镇兽水牢,如今又烧山,闹得宗门不得安宁……”

道无间闷声不答,垂头看着地面的石砖,困得想睡觉。掌门的决断终于下达,“你且出山吧,这煞气何时压制住了再归来。”

这是逐出宗门的意思。

此话一出,内殿外殿一众弟子面面相觑,低声谈论起来。

“他把灵剑宗折腾这个样子,不吃点苦头下山,也太便宜他了。”

“算了,当年一代天骄,谁见了不说前途无量?!真是世事难料……”

“修仙问道难道讲究个天骄?多少天骄仗着天赋一夜落败像他这样日日荒唐,合该有此一天!天赋固然是入门根基,勤苦修行、机缘哪样少得了!不然,自古今来不知道该飞升多少人!可是结果呢?千年来,还有人飞升么?!”

不错,修行这玩意儿听着简单,实则一刻也懈怠不得,不然进进退退总在原地打转,道无间不曾动用灵力,但多年来常修心性,少有起心动念,否则修为不可能只停在金丹,还要倒退!这么些年也不少人修着修着下了山,蕴昭玉不就是这样么?

啧,怎么又想到了蕴昭玉。

道无间收回心念不再胡思乱想,周遭的声音此刻嗡嗡嘈杂像蚊虫,他早已预料有此一天,这一天来临时,他也显得十分冷静。

“我下山。”

通往下山石阶岔路诸多,他站在一条岔路口愣了半晌,多年没出山,这是连下山路都忘干净了。

“道无间!”身后有人叫他,金宝火急火燎跟上来,祭出一把古朴的断剑,跳上去对他说:“走,跟我去湘扬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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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逐出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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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鸡血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