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拒绝(bushi)

天边的最后一缕残阳没入云海,陈西桥缓慢地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抹去他脸上的血,“疼吗?”

赢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这个孩子跟他往过接触过的每一个孩子都不太一样,陈西桥知道,他的大脑,精神,灵魂都是完美无缺的,哪怕童年和身体千疮百孔。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愈发觉得气愤。

怎么会有人能忍心伤害赢筝呢?

“你的箱子。”把人扶起来的时候,赢筝还在担心地上那只十五公斤的鸡。

陈西桥吸了吸鼻子,“去医院,不管它。”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陈西桥脑瓜子嗡嗡作响,一直到上车都没怎么说话。

他不说话,赢筝就更沉默了,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过了好半晌才问:“你在生气吗?”

“我气什么?”

“手机,被我弄坏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像往人脑袋里灌了苍蝇,陈西桥反问:“那是你弄坏的吗?”

赢筝安静了十几秒,才答:“不是,我爸弄坏的,是我没保管好。”

多诚实,多好的孩子。

陈西桥气哼哼地说:“他不是你爸爸,他是个畜牲,我才是你爸爸。”

“……”

“你认我当爸爸吧,赢筝,我不嫌你年纪大,反正我这辈子应该是不会有孩子了,以后还能给我养老送终。”

“……”

陈西桥需要一点认可,“好不好啊?说话。”

赢筝只是很淡地瞥了他一眼,艰难地偏了偏身子,言简意赅:“不好。”

小气鬼喝凉水,陈西桥有些难过,感叹世道真凉薄,不仅没有男人愿意给他生孩子,他看中的孩子也不愿意叫他一声父亲。

他们这次去的不是上次那家小医院,是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一听就很靠谱,也很大,挂号缴费门诊甚至不在一栋楼里。

陈西桥没让赢筝跟着折腾,自己一个人跑前跑后,俨然已经代入了好父亲的角色。

赢筝脸上受的伤比十月份拿回要严重的多,甚至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严重。

“球结膜裂伤,角膜上皮缺损,视力也降到0.5以下了。”急诊科的医生摇了摇头,“这是怎么搞的,光是左眼的伤可能都有轻伤二级了。”

轻伤二级。

陈西桥心下一凉,“那还能治好吗?医生,他还这么小,不能变成半瞎,他都还没成……”

“我成年了。”赢筝没忍住,打断他,“我十月份就满十八了。”

“弟弟今年多大,你这个当哥哥的都不知道?”医生也鄙夷地看着他。

“……”

陈西桥还真没问过年龄,也没仔细看身份证,只知道赢筝今年读高三,他读高三的时候就没成年。

他尴尬的说不出话,倒是赢筝认真地纠正了医生:“他不是我哥哥,您误会了。”

这间诊室里尴尬的变成了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直到赢筝的左眼又开始流血,陈西桥一慌,扯着医生的袖子哀叫:“又流血了,又流血了医生,他是不是要做手术啊?做手术还能治吗?钱不是问题,医生……”

“能治能治能治!”

医生真受不了他了,好在病人及时安抚住了这位陪同的朋友,把他的爪子握在了自己手里。

“不用做手术,就是养伤比较麻烦,要涂抗生素和生长因子,这一周都必须天天来医院检查换药,如果嫌麻烦也可以直接办住院,你们自己决定。”

“不住院。”

医生话音未落,赢筝就已经决定好了,他斩钉截铁地说:“可以天天来,我不住院。”

陈西桥动了动唇,下意识想问不住院他去哪,反正有畜牲的家是一定不能再回了,下一秒又猛地想起赢筝那句“带我回你家”。

对哦,不住院当然是跟他回家啊。

陈西桥有些恍然地想,八百块一个月的一居室以后要住两个人了,赢筝的地铺是放在客厅好还是他床边好——他都弯成蚊香了,不能睡一张床的,那是占赢筝便宜。

他还没有得出结果,赢筝的左眼就已经包扎好了,少年坐在床上,仰着头问他:“回家吗?”

“不,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陈西桥有些迟疑:“报警,你愿意吗?”

不论他有多厌恶,骂多少次畜牲,那个畜牲也是赢筝名义上的父亲。

但陈西桥是孤儿,他可以设想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感,却没法真正理解,也不想理解那些困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名义里的人。

他希望赢筝能报警,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不论那个人是谁。

陈西桥总会为他的“希望”买单,“你跟着我,不敢说过的有多好,至少不用挨打,也不用三更半夜一个人在外面瞎晃……我还可以供你到大学毕业,你跟我说你想上哪所大学,学费我给你存,其他所有必要花销我都包了。”

“嚯。”这份慷慨地连旁边收拾东西的医生都叹为观止,“你当代活雷锋啊。”

赢筝却拒绝了,“不用,我不用你付学费。”

他其实从没真正拒绝过陈西桥的任何“请求”,除了叫爸爸。

这次也一样,“我跟你去报警,只要能让我住你家就好。”

……

赢筝在案件受理处做笔录,陈西桥却拿着验伤报告猫进了公安局的安全通道里。

他掏出了一包女士香烟。

白玉般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蒂,等玫瑰与烟草混合的呛人香气涌入肺腑,才堪堪压下了陈西桥所有的负面情绪。

大医院不愧是大医院,猜的真准。

眼球是轻伤二级,他十月份留下的照片却没派上什么用场——因为赢筝身上全是被虐待留下的证据。

他们认识的时候已经入秋,陈伤的位置大多留得隐蔽,不然他应该早就带赢筝离开那个不配称之为“家”的地方了。

身后的门被人推开,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夹克的高大男人,他似乎没想到楼道里还有别人,迟疑着没往里进。

陈西桥以为是自己挡路了,迈步往里让了一个身位,取出嘴里的烟,抬起眼皮与来人对视片刻,前不久刚刚湿过的细长眼尾还有些泛红,点了点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他其实没想对路人这么冷淡,只是今晚真的,太累了。

陈西桥很少有真正消极的情绪,一旦出现,就会像个双相情感障碍的患者,从躁狂转向抑郁,从白天转向黑夜,极端的友善变成极端的疏离。

“家里人出事了?”那个男人也点燃一支烟,倚靠在他身旁的墙壁上。

陈西桥“嗯”了一声,大言不惭,“被打了。”

“很严重?”

“嗯。”

“那,你别难过,都会好的。”

“……”

陈西桥看出这个男人和赢筝一样不太会聊天了,但是努力找话的样子也挺有意思,他咬着烟,生硬的语气回了点温暖,“嗯,我知道,都会好的。”

说完这句,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好起来的那天,陈西桥满血复活,在垃圾桶顶的凹槽里摁灭了手里的烟——该回去陪赢筝了。

“要走了啊?”身后,那个男人也直起身,问:“那个,能加个微信吗?交个朋友。”

“……”

这话问的,陈西桥死机很久的给达都打鸣了。

他探究的目光从男人脸上划过,平心而论,这男人长的真不差,剑眉星目,壮而不油,是很硬朗的型男。

可惜不是陈西桥喜欢的款。

他是个比较传统的壹,更喜欢那种白嫩的,漂亮的,会让人更有保护欲的男孩子,就像赢筝那样,单说外型。

“下次吧,我家里人还在那边等我呢。”陈西桥实话没说全,不好落对方面子,往赢筝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抱歉啊,走了。”

陈西桥没在赢筝面前抽过烟,只说去拿检验报告,他过去的时候,赢筝已经做完笔录了。

他把自己裹在陈西桥留下的大衣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公安局的长椅上等着。

“我回来啦。”陈西桥笑着走近,轻快地问:“等很久了吗?”

“没有很久。”赢筝站起身,想把身上盖着的大衣披到陈西桥身上,却被拒绝了。

“你披着吧,我热死了。”

陈西桥熟门熟路说鬼话:“跑来跑去一身汗,路上还碰着个漂亮大姐姐,我现在非常火热。”

“什么?”赢筝愣了愣,鼻子动了动,“可是你已经说要带我回家了。”

这是他今晚第四次提这茬,这样性格的人能在几小时里把一件事说四次,看来真的非常非常在意了。

在意就不是小事了,陈西桥正经点头:“嗯,我说了。”

“所以,你能不能不找漂亮大姐姐?”赢筝也很正经,“暂时不要,我不想闻到奇怪的味道,也不想……家里没人。”

在一个孩子最初接触这个世界的时候,父母往往是他们的第一模仿对象,这是很难受主观意志影响的,他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却没有养成或暴躁或阴郁的极端性子,更没有放任堕落,其实本来就是怀揣着巨大希望的表现。

换一个“家人”,会不会就是赢筝的希望呢?

陈西桥没好意思说身上是他自己的烟味,其实他没烟瘾,觉得这个味道能静心才买的。

如果赢筝不喜欢,不抽就行了,这没什么。

至于另一件事,陈西桥眉眼弯弯,给出承诺:“好,那我不找漂亮大姐姐,也不找漂亮大哥哥,就回家找你。”

赢筝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嗯。”

然后,陈西桥还是加上了楼道里那个男人的微信。

就在赢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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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河注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