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安前

赢筝非常抗拒,“都是小伤,没必要去医院的。”

“放屁,你昨天那个算中伤,今天的是大伤。”陈西桥把衣袖一扯,露出不知道在哪蹭到的一条红痕,“这才是小伤。”

“我不花你的钱。”赢筝又说。

陈西桥撒了个小谎:“不用我的钱,昨天那位开奔驰的哥哥下午转了笔感谢费,如果没有你提前制住他弟弟,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是会追究的,他以为我俩认识,捎我把钱带给你。”

“……还给他吧,我不用。”

少年偏过头,倔强的样子像个深怕被铜臭味污染的穷书生,陈西桥已经很久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品德如此高尚的人类了。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的欣慰,但还是不容置疑道:“你用,因为我已经用了,就这些吃的,我可没有钱还他,所以你必须收下。”

赢筝:“……”

大概是被他的脸皮厚度震慑了,赢筝愣了半天没出声,陈西桥把吃的和手机一股脑塞进他手里,得寸进尺:“帮我保管好,这手机八千多呢,我回家换个衣服。”

三个胃才能装下的小吃早就花光了陈西桥的余额,吕先生也只发来了一个下周的请饭邀约,但是没关系,他有医保卡,还有从四个抽屉缝里抠出来的四枚陈年硬币,扯着伤患上了夜班公交。

公交车空空荡荡,车窗倒映出少年静然俊逸的侧脸,和陈西桥偷偷打量着的明亮眼眸。

赢筝居然刚刚好在那个时候躲在了他家楼下,而他也刚刚好等到了能遇见赢筝的时间回家。

缘分真奇妙。

对上玻璃窗上赢筝看过来的视线,陈西桥才逐渐回过味来。

“看我做什么?”赢筝问。

“没什么,就觉得咱俩真有缘。”陈西桥还在忽悠小孩儿:“我在最馋的时候遇见了你,然后我就有钱了,你在受伤的时候遇见我,然后就能去医院了。”

“……”

赢筝露出一个相当纠结的表情,没有搭话。

陈西桥继续忽悠:“不过我已经把钱花的差不多啦,等会儿刷我的医保就当是补偿了,你不会怪我吧?”

赢筝的表情更纠结了,他无语了半天,“……不会。”

“嘿嘿,你真好。”陈西桥柔软地笑了一下,老实孩子看着都让人高兴,他挪了挪屁股,离赢筝坐的更近了些。

等公交车晃晃悠悠在医院门口停下,不出所料的,只剩下夜间急诊的科室还开着。

赢筝的伤虽然看着重,但好在都只是皮外伤,不需要缝针,简单处理再涂涂药膏就能好。

陈西桥关心的另有其事:“会留疤吗?”

“看恢复,只要恢复的好,做好防晒,不是疤痕体质,大概率不会留疤。”医生很中恳。

陈西桥又看向赢筝:“你是疤痕体质吗?”

“应该不是吧。”赢筝也不确定,“皮带打出来的那种伤,嗯……紫了,出了挺多血,半个月就消了,算疤痕体质吗?”

医生摆摆手,“那不算,怎么,你爸妈打的啊?”

他轻而易举问出了陈西桥憋了好久不敢问的问题,陈西桥也朝赢筝隐晦地投去了一个紧张的目光——他怕答案是对,更怕答案是不对。

其实赢筝连着两晚带伤流浪就足以说明问题了,除非他和自己一样,也是孤儿,或者被拐卖的小孩,说不清哪种更可悲。

陈西桥听到赢筝淡淡“嗯”了一声,也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揪起了一颗心。

但是他问医生要了详细的诊断报告,还借着科室的光把赢筝身上的伤都拍了下来。

赢筝什么都没问,沉默一如既往,对医生的关心也爱搭不理的,只是在手机拍照音第一次响起时手臂肌肉紧了一瞬。

做完这一切,陈西桥松了口气,他突然又想起一件相当重要的事,看向医生:“那个……”

“请问防晒霜,可以走医保吗?”

“……”

得亏这不是什么正规大医院,为了赚钱什么都能卖一点,医生开的防晒霜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牌子,叫“小天使”,包装是八岁以下小孩儿最爱的卡通风。

陈西桥觉得挺好,他对这种淳朴的风格有便宜大碗的滤镜,面子在里子面前一文不值,但赢筝显然不这么想。

“你拿去用吧,我不需要。”这句话他提了四次。

起先陈西桥以为是小孩儿有骨气,不想收嗟来之食,可怎么忽悠都没用的时候,他突然就悟了。

赢筝只是单纯地嫌人家小天使丑。

“那怎么办,我现在没钱给你买新的防晒霜了。”工资还有整整两天才能发,陈西桥也没办法,“先将就用着嘛,这么好的脸,要珍惜呀。”

他都这样说了,赢筝只能伸出两根手指接过防晒霜,看向陈西桥的眼神里都多了些谴责。

等深夜空旷的公交车再次停在小鸟巷,这夜已经过去大半,陈西桥打了个哈欠,说:“去我那凑合一晚吧。”

眼下这种情况,陈西桥实在不放心让赢筝回家面对那个畸形的家庭。

他其实私心就不觉得赢筝挨打会是什么管教孩子的正当理由。

可是赢筝拒绝了:“谢谢,不用了,我有地方去。”

“好吧。”陈西桥难得没坚持,他其实也不太喜欢别人去他家,又问:“那我以后能怎么联系你呢?”

他非常理所当然,顶着少年奇怪的视线,丝毫不觉得自己很像个怪叔叔。

赢筝盯了半天,又叹了口气,“鹊村的刘记肠粉,我下午六点放学,会在那儿写作业。”

“还是个学生仔喔。”

陈西桥操着客家口音学港普,更像怪叔叔了,赢筝似是不满地瞥过眼去,“不然呢?”

刘记肠粉中午就收档了,但是桌椅没收走,学生仔每天都会坐在店铺门口的监控下安安分分写作业,等下午五点下班的怪叔叔觅食回来。

十月十五号,陈西桥成功从一头资产个位数的牛马跃升成了一位资产五位数的暴发户。

暴发户的本月第一次冲动消费对象是一部手机,两千来块,二手的。

陈西桥趁人小孩儿专心写作业把手机夹进了他的课本里,等人发现了才说这是他的旧手机,卖了也只能回个零头,放柜子里吃灰还不如借给赢筝玩。

赢筝拿着手机的手心都湿了,“不行,我怕弄坏。”

“坏了算它死得其所。”暴发户如是道。

赢筝拗不过他,没过几天还是收下了手机。

然后陈西桥发现,赢筝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仔——这是一位脱离了低级趣味,拿着手机也只会用作业蚌的优质学生仔。

他送手机本意是希望赢筝能开心一点的,结果人游戏不打动漫不看连BB音乐都不用。

就算是在诊所确诊的小孩儿也有数蚂蚁装蘑菇的爱好,只有赢筝,一心只知道读圣贤书,就连期中考试完也没见他有什么情绪起伏。

陈西桥也分不清是钦佩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终于忍不住问:“你就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吗?”

“嗯?”少年从作业里露出头来,“你怎么定义娱乐活动?”

“……”

陈西桥被少年问得一默,思考半晌,斟酌着说:“就是,做完能让你感觉轻松愉悦的事?”

“有的。”

“是什么啊?”

赢筝低下头,笔尖微动,继续写作业,“不告诉你。”

小气鬼,这都不能说,陈西桥是个很有原则的大人,不接受的好意要拐着弯让人接受,人家不想说的秘密他反倒不问了,在心理嘀咕一声就当没听过了。

反正他也有秘密,大猛壹的事都没让赢筝知道。

赢筝脸上的伤一天比一天淡,陈西桥特意给人全部数了一遍,每有一道伤口消失,他就要拉着赢筝吃顿好的庆祝。

陈西桥很爱庆祝,伤口消失庆祝,患者好转庆祝,赢筝考了好成绩也要庆祝,庆祝的下场就是每个月喝一周西北风,下个月继续,周而复始。

对这一现象,赢筝曾经发表过一些自己的意见,诸如他不吃,陈西桥自己吃就能省钱了这种不懂事的言论。

“你不懂。”陈西桥大言不惭,给祖国的花朵传递奇怪的知识,“每个月三周放纵餐,一周减脂餐,这可是我保持好身材的秘诀。”

日子一天天又快又慢地过着,转眼就到了圣诞节前夕。

陈西桥刚买了两套新衣服,牌子货,还给赢筝买了件羽绒服,更贵的牌子货,这个月的工资还剩一半,正好用来进行一些为期两日的庆祝活动。

他在网上订了一只火鸡,有整整十五公斤,给姜洱宁送个鸡屁股,应该刚好够他和赢筝吃三天了。

少年今年刚上高三,正是长身体的冲刺期,虽然他不说,但每次都能把陈西桥的剩菜剩饭处理的干干净净,这只火鸡一定能试探出赢筝胃容量的上限。

这是惊喜,陈西桥特意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早退回家,十二月的天黑的早,此刻正是黄昏时分,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脚一脚踢着装火鸡的箱子往前挪,挪过一巷,二巷,三巷……

挪到四巷的时候,陈西桥惯例抬起头,去看201那户的蔷薇花和蘑菇灯。

可是他今天却看了个空,201的窗台上空空如也,没有蔷薇花,也没有漂亮的蘑菇灯。

他的愿望失灵了。

怎么会这样……

陈西桥有些难受地停了下来,突然就不想往前走了。

可是赢筝还在刘记肠粉的店门外等他,那件很贵的羽绒服也还没有忽悠他收下,他不想让赢筝失望,也不想让他挨冻。

陈西桥叹了口气,弯腰把装火鸡的箱子抱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五巷,六巷,七巷,八巷,到家门口时,箱子却是脱力地摔到了地上。

那个少年瘫坐在九巷潮湿的石子路上,蜷缩在单薄的校服外套里,外套是破的,他也是。

赢筝抬起头,一只眼睛肿的睁不开,粉色的血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透明滚烫的液体却挤满了陈西桥的眼眶。

“对不起,陈西桥。”

他声音很低,好像在说一些难以启齿的话,想抿唇,又痛地缩了回去,“你的手机我没有保管好,我会想办法赔你的,但是……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带我回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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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河注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