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时,千黎仍在想方才那股异样从何而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外时不时有人走过,看不出什么异样。那股莫名的不对劲也没有再次出现。
既然暂时找不出异样的源头,城内又相对安全,千黎便暂且将心中疑惑压下。
她今日下山,依旧是为了授课。
因为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原先那巷中破屋便坐不下了。她便另租了一座旧宅,又拿出从王家得来的灵物作阵眼,布下了隐蔽阵。
阵法对灵力的消耗不小,所以千黎只会在上课时开启此阵。
届时,除非手持千黎发放的令牌,或者被人带入,外人便很难找到此处。
当然,若是金丹以上的修士强行破阵,千黎也无可奈何。
随着授课次数加多,千黎已经越发得心应手。先讲理论和一些基础阵法,再讲他们的课业,一个半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下课以后,其余弟子陆续离开。
越长风却没有立马走,而是另取出一张阵图,想要讨教。
这是千黎新开的业务。课外若有不懂的题,也可以另外付钱请她讲解。
不过如此勤勉好学的,目前只有越长风一个。
也多亏了她,千黎每次授课都能额外多出五十块中品灵石的进账。
等讲完题、越长风也走后,千黎脱下黑袍,低头整理衣服上的皱褶。
她掀开衣袖看了一眼。
瓷白的皮肤上遍布细碎裂痕,像一个碎裂后又被黏在一起的瓷器。
不知何时才能修补好这副躯体。
千黎叹了口气。
又苦中作乐想到,她的脸、手指和脖子都没有裂痕,平时只要把衣服穿严实些,便看不出异样。她也算运气不错了。
千黎将桌上灵石收入储物袋,又抬手收起隐蔽阵。
秋日的太阳落得早,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千黎正准备关上窗,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千黎心中一沉,心想,难道越长风又回来试探她了?
虽然自那日之后,越长风再也没提过对她身份的怀疑,但也不能说明她就真的放下了心中的警惕。
她有可能只是假装不再怀疑她,等千黎也以为安全时,突然回来一探究竟。
脑海中思绪杂乱,千黎转头看去,却见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走入。
她穿着青云宗长老长袍,衣服的袖口绣有阵峰云纹。看到千黎,她微微一怔:“是你?”
千黎也认出了她。王家婚礼那日,这位长老便在执法堂之中。
千黎行礼道:“见过长老。”
长老看了一眼屋内。这里陈设简陋,除了一张长桌上靠墙放着一块被涂黑的木板,便只有满地尚未来得及收起的蒲团。
她问:“你方才在这里听人讲阵法?”
“……是。”
长老又问:“授课之人是谁?她此时又在何处?”
千黎:“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已经走了。”
长老皱起眉,一道神识随即扫过整座旧宅。
屋顶、房梁、桌椅、蒲团都被一一扫过,神识落在千黎身上的那一瞬间,千黎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无所遁形。
她垂下眼。
冷静,冷静,黑袍已经被收进了储物袋,屋内应当没有其他破绽。
这时,长老忽然神色一肃。
千黎心中一跳。
她这是发现了什么?
还有哪里有疏漏……?
还是说,她的神识还是发现了千黎身体的不对劲?
是了,虽然目前为止,无人发现她躯体的异常。但若是元婴修士仔细探查,说不能真能发现什么。
……她要怎么办?
要如何解释她是什么,来于何处,又有何目的?
即使她说了,又有谁会相信?
话本中常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也会被当作心怀异志的异类吗?
千黎每多想一分,心跳就愈快。
这时,长老突然朝着空无一人的屋中作了一揖。
“小辈无意冒犯,还望前辈勿怪。”
千黎:“……”
原来如此。
长老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又因为寻不到授课之人的踪迹,长老认定此人的实力远在她之上。
至于千黎这个小小的练气外门弟子,长老根本就没怀疑过。
方才那些担忧,竟全是她自己想多了。
等了片刻,长老抬起头,正对上千黎默默望来的目光。
她轻咳了几声,重新负手而立,问道:“你在此处,也是为了听课?”
千黎:“……算是吧。”
“如此。”长老点点头,颇为满意地看着她,“勤勉好学,很是不错。”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千黎:“你今年才从杂役升入外门,却能和那群内门弟子一同听课,想必你在阵法上有些天赋。拿去吧,先将基础打牢。”
千黎双手接过:“多谢长老。”
长老点点头,一挥袖,便在原地消失。
千黎低头看手中的书,书封上写着四个字——《阵法初解》。
她想起先前遇到越家姐妹时,察觉到的那股异样。
看来她当时并非多心。
那位长老,今日多半便是跟在越长风身后,才寻到了这里。
只是隐蔽阵将她挡在外面,直到千黎收起阵法,她才找了进来。
今日虽有惊无险,授课之处却已经暴露。若再继续下去,难保不会引来更多人探查。
回宗后,千黎便在藏书阁留下信,告知他们近日暂停授课。
离开藏书阁后,千黎直奔杂务堂而去。
她原先负责整理宗门内库,但因为王家之事,内库如今正在查账。除执法堂弟子外,其他人暂时不得入内。
宗门另有规定,每名弟子每年都必须完成一次外出任务。
如今离年末只剩不到两个月,还是早些做完任务为好。
她如今身体尚未恢复,只想挑一个既安全又简单的任务。
她在满墙的任务令牌前看了许久。
猎杀妖兽,不行。
她如今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护送灵货,耗时太长。
谁知道路上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皇城闹鬼……?
千黎心中疑惑。
这世上哪来的鬼?看起来不像个正经任务。
她继续往下看,最后取下一块木牌。
令牌正面刻着任务名称:拆除老旧引水阵。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任务需五人,暂缺一人。
千黎将令牌翻到背面,看此任务的详细情况。
令牌上写明,此行要去的是青云宗以西三千余里、荒漠边缘的一座小镇。宗门会以传送阵将他们送至附近驿站,余下百余里需自行赶路,来回预计三日。
此行由阵法堂弟子负责拆阵,另外再招几名没有分堂的外门弟子随行。
安全,简单,速度也快。
千黎对此十分满意。
她拿着令牌前去登记。值守弟子核验过令牌,嘱咐道:“明日辰时在宗门传送阵外集合。到了地方,听阵法堂弟子安排便是。”
千黎点头:“是。”
次日辰时,千黎准时来到宗门传送阵外。
其余四人也已到齐。五人简单交换了姓名,此行共有三名阵法堂弟子,除了千黎,还有一位也还没分堂的外门弟子。
其中一名叫孙静的阵法堂弟子看了千黎几眼。
“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能做任务吗?”她问,“若是身体不适,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千黎摇头:“我没有问题。”
孙静见她坚持,便没有再说什么。
五人走上传送阵。地面阵纹亮起,耀眼白光将众人的身影吞没。
等眼前的光芒散去,他们已经来到驿站。
驿站外日光刺目,干燥的风裹着细沙迎面吹来。此处灵力稀薄,空气中水汽少得可怜,千黎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此处距离任务地点尚有百余里。五人便继续赶路。
这时,另一名没有分堂的弟子突然凑到千黎身旁。
他名叫丁诚,个子稍矮,方才互通姓名时,也是他最先开口。
“你也是今年新入宗的?”
千黎道:“算是吧。”
“我从济州来的,刚到青云城没多久。”丁诚笑着问,“你是哪里人?”
千黎道:“我以前是宗内杂役,宗门招新时才升入外门。”
丁诚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又看了千黎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微妙,道:“原来如此。”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走到了另外几人身边。
此后一路上,也没有再主动与千黎搭话。
众人赶了半日路,午后才终于看见远处的小镇。
小镇坐落在荒漠边缘。
低矮的屋舍聚集在一片平地上,镇外分布着大片农田。只是田中的作物大多已经枯黄,叶片无力地蜷曲着。
几道石渠从田间穿过。千黎仔细看去,只有部分渠底还残留着一层浅水。
驻守此地的仙官早已等在镇口。见到几人,她立即迎上前,将他们带入镇上公堂。
“镇里的引水阵用了多年,早就不够稳定。沟渠中不是数日无水,便是水流暴涨,漫得到处都是。”
仙官说着,摇了摇头:“前些日子,引水阵又将水引进了镇西一处老旧土坑。”
“等人发现时,一名幼童已经溺毙其中。”
“出了人命,我不敢再拖延,这才上报青云宗,请诸位前来拆阵。”
孙静听完,点了点头。
她对其余几人道:“今日先去拆除几处关键阵眼,以免再出意外。其余部分,明日再慢慢清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要拆阵!”
“仙人啊!不要拆啊!”
仙官站起来,叹了口气,道:“各位道友稍等。”
她说完便走出公堂。
外面的声音却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响。众人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公堂外已经围满了镇民。见几名青云宗弟子出来,人群的声音顿时更大了。
“仙长,求求你们,不要拆阵!”
“饮水阵拆了,我们以后喝什么?”
“地里的庄稼全靠这些水,再断下去,我们要怎么活啊!”
“它只是坏了,修一修便是,怎么能直接拆掉?”
众人七嘴八舌地哀求着,仙官几次开口,都没能将声音压下去。
千黎站在台阶上,随意望去,却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人。
梁大洪居然也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