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黎的手指轻轻一颤,王一承脚下的泥土骤然炸开。
王一承猝不及防,被迎面的气浪逼得接连后退数步。
余波同时掀起千黎。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压得枯叶沙沙作响,最后伏在一片湿冷的腐叶间。
鼻间尽是泥土的腥气,喉咙也充斥着血腥味。
她浑身乏力,腿使不上力,此时连呼吸都觉得痛。
千黎喘了几口气,等身上的痛意弱了一些,她撑着尚能使力的手臂,一点点向前爬去。
地上枯叶间慢慢拖出一道痕迹。
身后不再有攻击袭来,反倒传来一声低笑。
王一承不紧不慢,跟在她的后方。
“方才不是还说,要杀我吗?”
她喘着气,又艰难地向前挪了一尺。
王一承又笑了一声:“怎么如今只会在地上爬了?”
千黎停了下来,闭目缓了口气。
待攒起最后一点力气,她蓦地翻身而起,向前扑了出去。
下一瞬,王一承脚下骤然浮现出一道法阵。
阵纹向八方疾速蔓延,八处阵位接连迸出刺目灵光。
磅礴灵力从八方阵眼同时涌出,在他周身交织成一座封闭的囚笼。
王一承脸色骤变,抬手便是一道金芒斩向身侧灵力囚笼。
囚笼纹丝不动。
杀阵已然成型,万千灵光自阵中交错斩落,锐利如剑光。
两枚长命锁自王一承神魂中飞出,银光层层护住他的身体。
阵内灵光斩落在银幕之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声响。
他冲千黎喊道:“这是什么阵?停下!停下!”
千黎已经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起。
她看着笼中慌乱的王一承,少顷,她扯起嘴角笑了笑。
她不过是没力气站起来,才不得不爬出杀阵范围。
而他又在乱笑什么?
现在笑不出来了吧?
阵中灵光攻势不减,两枚长命锁剧烈震颤,银光越来越暗,锁身上也开始爬满裂纹。
王一承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又惊又惧,大喊:“让我出去!别杀我!别杀我!!!”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对灵草下手!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千黎倚着树干,唇角轻弯,“我若实力足够,便也可以让你走得痛快一些。就像你弟弟那样。”
王一承一愣:“一卓……?你把一卓也……?”
“他可比你好杀。”
“明明是筑基修为,他连护体灵力都不会用。”千黎低头,轻轻拍落身上的尘土,“他身上的所有法宝,都被我哄着取走了。便自然是,只能受死。”
王一承嘴唇颤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他的本命法宝——”
喀嚓——
一双长命锁已然在无数灵光攻击之下彻底碎裂。
银光熄灭的一瞬间,万千灵光顷刻贯穿他的身体,王一承的身体与神魂一并在阵中湮灭。
待阵光熄灭,囚笼散去,原地已经空空荡荡,连一缕残魂也没有留下。
千黎轻声道:“死物。”
眼前还是一阵阵发黑,她又靠着树站了一会。
自从得知王宏已经替王一承准备好替身,她便提前来后山,在地牢外布下阵法。
又夜夜在此蹲守,连着七日,终于等到了他们。
她自知以练气之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金丹,更不可能与元婴正面抗衡。
于是,她从王家所得的灵物中挑出八件,分别镇入八方阵眼,布下了这座八杀阵。
八杀阵只能发动一次,煞气极重,莫说王一承这个受伤的金丹,便是元婴修士被困其中,也要脱去半条命。
八杀阵之外,她还另设了迷阵与隐匿阵,既能困住来人,也能遮掩此处的灵力波动。
寻常巡山弟子经过,根本察觉不到异样。
不过,此地终究还在青云宗内,还是得尽快收拾干净。
她疼得浑身颤抖,但还是强撑着,将此处的打斗痕迹清理干净。
她先将沾血的枯叶、断裂的藤蔓与散落的碎石尽数收入储物袋,又挖去染了鲜血的泥土,重新填平地面。
树干上残留的血迹也被她一点点刮去。若有不方便掩去的地方,她便催生藤蔓与苔藓,将其严严实实地遮住。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拆阵。
她一边清理,一边想,此八杀阵用掉了五株四阶灵草,和三块上好的灵石。
估略算来,王一承这条命,确实值一万中品灵石。
等最后一处痕迹清理干净,天色已是将亮未亮。
千黎靠着树干坐下。
她的头发早在打斗中散开,凌乱地披在肩上。
千黎摸出那条红绸,将长发拢到脑后,笨拙地绕了两圈,最后扎成了一个马尾。
发间的法宝悄然遮掩了她的气息,将她的身影融入昏暗的树影之中。
远处传来脚步声。
几名巡守地牢的弟子沿着山道经过。
他们说着平日里的趣事,从哪位讲师最为严厉,聊到哪位长老待人宽厚,后来又说起王家之事,纷纷咋舌于王家这些年暗中捞取的油水之多。
千黎坐在树下,看着他们走远。
天边渐渐浮起一层金光。
几只山鸟从林中飞出,掠过枝头,叽叽喳喳地飞向远处。
千黎又坐了一会儿,将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吸入,觉得头脑清楚了些,才扶着树干站起来,慢慢走回寝所。
她关上门,解开衣襟,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她浑身都布满了细密裂纹。
千黎叹了口气,倒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近黄昏。
她找出疗伤丹药服下,又盘膝坐起,运转《周天引灵经》。灵气一遍遍流过经脉,缓慢汇入丹田。
她就这样打坐了一整夜。
可等到翌日天明,身上的裂纹仍旧没有多少变化。
上次是恰好遇见了一大片黑晶,她的躯体才得以修复。如今裂纹重新遍布全身,也不知道要用何种灵物,才能将其重新炼合。
千黎打开装着王家财物的储物袋。
里面大多是灵草与丹药。值钱倒是值钱,可哪些能够用来修补身体,又该如何炼化,她一概不知。
全部卖掉换成灵石倒是省事,可修复这具身体究竟需要多少灵石,她心里也没有底。
若是胡乱尝试,她又怕东西耗尽了,裂纹却还是合不上。
不能蒙头乱来,得先弄清楚方法。
千黎取出了《蕴灵宝诀》。
这本玄阶功法,她只有刚买回来时粗略翻了一遍。
《蕴灵宝诀》所言,是以五行灵气温养法器。
但千黎目前只有木灵根,无法形成五行灵气轮转循环,便一直将它搁置在储物袋中。
如今将整本书细细读过,她仍旧没能找到修补躯体的办法。
千黎咬着唇思索片刻,当即去了藏书阁。
外门弟子只能借阅三本。千黎在炼器一类的书架前翻找许久,最后挑出三本细看,依旧毫无所得。
若是当初顺利进了炼器堂,此时至少还能找个懂行的人询问。
可她刚入外门,上界来人便抵达宗门,紧接着又是彻查王家。宗内所有私下通融之事都被暂时搁置,她最终也没能进入炼器堂。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进炼器堂,再拜炼器大能为师才行。
从藏书阁出来后,因着下午有一堂课,千黎便直接往讲堂那边去了。
她进门时,已有不少弟子坐在里面。
旁边一名女弟子见她面色苍白,问:“千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千黎在她身旁坐下:“没事。”
另一人打量她几眼,恍然道:“定是月事来了。”
“等筑基以后,斩了赤龙,便不会再有这些麻烦。”
旁边立刻有人问:“听说斩了赤龙,往后便不能生孩子了?”
“谁说的?”那女弟子道,“听说上界无论男女,都能生孩子。”
几人顿时睁大眼睛。
“男子也能生?”
“那要怎么生?”
女弟子被问住了,支吾片刻:“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听人这么说的。”
千黎问:“月事是什么?”
几名女弟子一齐笑了起来。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看来千黎还是个小孩子呢。”
恰在此时,讲师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将手中书册放到案上,道:“你们入外门已有些时日,已经可以领取宗内外派任务。”
“各位需谨记,在宗外若遇到无法解决之事,切记先保全性命,再向宗门求援。任务失败不过扣除贡献,命却只有一条。”
下课以后,千黎独自下了山。
她在萍婶店中买了两个肉包,正准备离开,便听见有人喊她。
“千黎?”
千黎转过头,越长风与越凌云正站在不远处。
越凌云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外门弟子服饰上,惊喜道:“你现在已经是外门弟子了?”
千黎点头:“刚进不久。”
越凌云笑道:“从杂役一路进了外门。你这样一心向上,倒是很好。”
千黎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越长风在一旁看着千黎苍白的脸,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张嘴。
千黎察觉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越长风移开视线:“没什么。”
千黎仍觉得有些不对。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日的青云城没有什么差别,看不出异样。
千黎压下心中疑惑,与越家姐妹道别,独自往城南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那股不对劲终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