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妮莎做了一个梦。
梦里,米斯特福修道院依旧祥和宁静,用过晚餐后,贾思敏嬷嬷带着姑娘们祷告,所有人都在场。
晚祷结束后,凡妮莎回到自己的房间,床铺虽朴素但干净整洁。
凡妮莎将身体投入柔软的被窝里。她的枕头像云,床单像是来自遥远东方的华贵丝绸,被子更是轻若无物,如同一团温水般包裹着她,抚/慰着她连日来的疲惫。
连日?连日来的疲惫?
她做了什么,以至于这样疲惫不堪?
米斯特福修道院的日子贫苦而清净,十数年如一日,凡妮莎早已习惯,每日的劳动虽繁琐但也不沉重,没有什么会令她身心疲惫的事情。
什么事?
在这样温暖而抚/慰人心的休息之所里,她居然做噩梦了,梦见米斯特福的姐妹们横死当场,面容狰狞、不敬神明的魔鬼顺着悬崖的峭壁攀爬上来。
凡妮莎被一步步逼至崖边,前方,魔鬼的利齿闪烁着冷兵器的寒光,脚边碎石滑落,她一回头,发现另一只魔鬼正攀在岩边,一只手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脚腕……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腿挣扎着,溅出一片水花,从噩梦中醒来。
凡妮莎这才发现自己浸泡在温暖的水中。
她在一个浴桶里。
在船上,洗澡水是极为奢侈的,她的心中升起一抹微弱的希望,但转眼打量了一番四周的装潢,就又泄了气。
厚重的圆木因常年受潮而变了颜色,垒出一个深棕色的小房间,浴桶是固定在底部的,无法移动,旁边还放着一张矮凳,墙上挖出的孔洞中,灯罩罩着燃烧的煤油灯。
这种朴素倒令凡妮莎很是适应。
她还在船上,一个有着浴桶的独立房间里,而不是被装在空酒桶里推下海,随波逐流着去喂了鱼。
那么问题就来了:
谁替她换的衣服?谁脱下了她的鞋袜、长裙和内衣?
谁把她抱进浴桶里,替她擦洗了身上的灰尘、污渍和血迹?
总不会是船上那些海盗吧?
想到那些粗鲁肮脏的海盗,凡妮莎发毛地搓了搓手臂,内心很不愿意。
不过她又转念想到,这艘海盗船上还是有女人的。
她想起那双锐利的金棕色眼睛,像长着尖而长的喙的海鸟,与之对视时,仿佛能够啄下她的眼球,吞吃入腹。
可是,那个人?
那个人为她做这些的概率,恐怕还不如船上随便一个海盗吧。
就在凡妮莎胡思乱想之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急忙并拢双腿,捂住胸/口,将自己沉入水中,只留下半颗脑袋露在外面,警惕地盯着来人。
是……那个人。
那个海盗头子。
真的是她?
凡妮莎打了个哆嗦。
但随即海盗头子的身后又跟着走进来一个人,矮小瘦弱,是个约莫**岁模样的小女孩,凡妮莎在底舱里见过,也是被掳上来的。
小女孩手里环抱着一叠衣服和毛巾。
“哟,醒了。”海盗头子看着凡妮莎,随手把门关了,“我还以为这一会儿你会把自己淹死在水里。”
凡妮莎咕嘟咕嘟吐着泡泡:“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说的也是。”海盗头子点了点头,“毕竟你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我说得对吗?”
凡妮莎怒视着她。虽然拿不准海盗头子要对她干什么,但对方没有把她扔进海里喂鱼,就令她的胆子又大了些,令她仍然敢在这种不对等的形势下表达自己的愤怒。
然而凡妮莎的愤怒对海盗头子来说只是挠了个痒痒。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没和凡妮莎计较,只是指挥着小女孩擦干了矮凳,又把衣服放在了上面,说道:
“喏,换洗的衣服。需要我帮忙穿吗?”
她用那种海盗特有的、赤/裸/裸的眼神打量着凡妮莎,令凡妮莎将自己的胸/部捂得更紧了。
柔软的乳/肉浸在摇晃的水中,在昏暗的灯光中描画出变形的高光与阴影。
凡妮莎毫无所察,只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敌人。
“不用。你出去。”
“哦。”海盗头子回头看了一眼,笑眯眯地对小女孩说,“你出去吧。知道要去哪儿吗?”
“知道。”小女孩怯懦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凡妮莎,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你也出去。”
凡妮莎的声音弱了少许,吐了两个泡泡。
“我上哪儿去?”海盗头子惊讶地道,懒洋洋地倚靠住门板,“小姐,这是我的船。”
“……”
凡妮莎沉默。
海盗头子摆出一副就不出去的样子,凡妮莎也不愿意当着她的面,赤/裸/裸地从水中起身,哪怕她猜测,她的衣服大概率是她剥下来,她的人也是她抱进水中的。
那个同为俘虏的小女孩可没那么大的力气,最多也就是干点擦洗的活。
二人僵持了好一阵。
“小姐,你的水要凉了。”海盗头子开口,“船上可没有医生,如果你生了病,我们会直接将你扔到海里。”
凡妮莎将之视为威胁。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
她内心斟酌了一会儿,最终,上帝给予她的使命占了上风,凡妮莎缓缓地从水中起身。
海盗头子的眼睛不闪不避。
哪怕是修道院的姐妹,一起洗澡的时候,也不会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身体。
海盗头子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凡妮莎身体的轮廓。
昏暗的煤油灯在墙上投出大片摇晃的阴影,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锁骨的窝中打了个旋儿,又顺着少女起伏的曲线一路下探,滑过白色的山峦,微凹的平原,直至抵达水草丰美的牧场,才在遗憾的目光中消失不见。
凡妮莎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跨出浴桶,以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
太过分了。
她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如果不是因为海盗头子好歹还算是一个女人,她几乎就要又当场昏厥过去。
正对着她吗?那肯定不行。
侧对着?不,那样的话……
背对着?天哪,那样更不安全。
凡妮莎一直埋着脸。直到穿上第一层内裙,裙摆从肩膀垂至大腿,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那道使她坐立难安的目光也终于被衣物隔离开了。
凡妮莎这才有空注意到,身上的这套衣裙柔软干净,看起来简直像是海盗专门从什么战利品里翻找出来给她的。
将这道荒谬的想法挥出脑海。
她做好心理准备,抬起了头,看向面前的海盗头子。
“穿好了?”海盗头子说道,“穿好了就走吧。”
“去哪儿?”凡妮莎问,直觉不是底舱。
海盗头子的唇角绽开一个莫测的笑。
“很可惜,你昏迷得有些久,”她说道,“错过了上岸的机会。我已经把船舱里的那些俘虏都卖出去了——除了你和那个小女孩儿,她太小了,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你呢,你毫无意识,只能再在船上留一阵了。”
她盯着凡妮莎,似乎不想错过凡妮莎的反应。
然而,听到这个消息,凡妮莎却十分平静,并没有想象中应有的伤心和懊悔。
甚至,隐隐地,她还有些高兴——
是的,她已不是为自己而活,她的目的,绝不是就此下船,上岸,找到一份谋生的工作或是什么,使自己生存下来。
她的使命,是要为死去的姐妹们复仇,因此,能够待在船上,正是她的机会。
凡妮莎掀起眼帘。
面前的海盗头子噙着笑,一副无赖的模样,但她的样貌实在不能违背良心说是丑陋,相反,在因风浪而摇晃的大船上,天地都缩小成了这一处小小的房间,她的脸在灯光中忽明忽暗,别有一种危险的魅力。
凡妮莎已经记住了她的脸。
为了更好地在上帝面前历数她的罪,她还需要更多信息。
“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凡妮莎平静地道,“我感激您留下了我的生命,也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不过,在既定的终末到来之前,我希望能够知道您的名字。”
“哦,一个虔信徒,”海盗说道,眼中闪烁着恶劣的光彩,“你接受命运?任何命运,不管是什么样的命运?”
听起来,她似乎为她安排了深渊,地狱,那些充满了魔鬼、恐惧与绝望的地方。
凡妮莎强忍住内心的恐惧,努力镇定地道:
“是的。我接受。”
这话一出,就仿佛与魔鬼达成了交易似的,海盗意味深长的目光掠过她的脸,转身推开了门。
“那么,记住你说过的话——至于我,你可以叫我克莱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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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记住她的脸,然后记住她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