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带来痛苦之人与誓要复仇之人

凡妮莎在一片昏沉与饥/渴中醒来。

头顶传来海盗的皮靴底踩踏甲板的声音,低沉混乱的叫嚷,还有刀剑盾牌的碰撞声。是这声音将她弄醒的。

她勉力抬起眼皮,眼前所见还是昏暗的底舱,鼻尖是排泄物的臭味、经久不洗的衣衫上发酵的汗味、干涸的血液腥味和海水的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臂支在身下的干草上,将自己支起来,胃部因饥饿发出绞痛,凡妮莎痛苦地蜷起身子。

“嗳。琳达。”她的喉咙刺痛,声音干涩得像一截碳化了的木头,对旁边那个黑瘦矮小的女人说道,“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琳达很照顾她,抢到食物会和她分,即使凡妮莎发了高烧也对她不离不弃。

在初期还能有些意识的时候,凡妮莎知道都是她在照顾她。

她也承诺,等她们出去了,如果有机会,她会带着琳达。这个可怜的女人不识字,没受过教育,只有一颗热忱的心,如果她们能有幸从海盗的手下逃走,凡妮莎能找到一份工作,或者到当地的教会,都足够养活她们俩。

琳达没有回答。

凡妮莎等了一会儿,忍着晕眩,摸上琳达的手臂,试图摇晃起她:“琳……”

指尖触上那粗糙麻布的下一秒,凡妮莎如触电般飞速收回了手。

她的呼吸下意识屏了几秒,随后反弹得更为粗重。

即便隔着布料,仍能感觉到那皮肤是冰冷僵硬的,这一次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再次握住了琳达的手臂,吃力地将对方拽向自己。

靠墙坐着的女人转了个方向,依旧垂着头,蓬乱的头发下是一张脏污平静的脸,泛着微微的青。

她死了。

“上帝啊……”凡妮莎喃喃,抬手画了个十字,并不如何吃惊,只觉得悲伤。

海盗把俘虏一股脑地塞进闷热狭小的船舱,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每天下来送饭的海盗会一股脑地把尸体拉走,再填上新来的人。

发起高烧的时候,凡妮莎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了。

“敬爱的耶和华,”她心道,“您为何不许我上天堂山,与众人团聚呢?”

随后她看向已蒙主恩召的琳达,明白了这一切。

琳达是个身体远比她要健壮得多的女人,可在她还发着高烧的时候,她却在她身边悄无声息地在睡梦中去世了。

琳达是替她而死的。

主留下她的身躯,必是因为她还有着更为重要、更为神圣的使命。

主的旨意是什么?

作为一名常常侍奉在主身边的修女,凡妮莎立刻领悟了主的意图。

在她的头顶上,海盗们吵吵嚷嚷,必是又打起来了,船时刻不停地摇晃着,而海盗们疯狂而急促地踩踏着甲板,时不时传来一些痛苦的哀嚎和不耐烦的训斥。

他们又抓了人了……

这些海盗抓来漂亮的女人和健壮的男人,要把他们当成奴隶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凡妮莎所在的米斯特福修道院屹立在海湾的悬崖边上,海盗船在海湾的另一边悄然靠岸,这些胆大包天的无信者便在一个天光乍破的清晨劫掠了修道院。

他们怎么敢?

在神的注视下,他们怎敢将修女卖做奴隶?

修道院地处偏僻,老修女大多来自不受重视的贵族家庭,也没有多少年轻女孩,凡妮莎算一个。老嬷嬷在抵抗中被杀死了,血液染红了地板,溅上了神像的眼睛,四个年轻的女孩中,一个跳下了悬崖,一个撞死在了石柱上,另一个和凡妮莎一起被抓了来,却在登船的第三日就生病去世了。

凡妮莎独自活了下来。

主令她待在这里,注视着海盗们犯下的罪恶,注视着这些无辜死去的平民,令她铭记,令她有朝一日要为米斯特福修道院的姑娘们复仇:乔治安娜,玛蒂尔达,梅芙,玛丽安娜……还有琳达,噢,没有她的帮助,凡妮莎绝对活不下来的琳达。

凡妮莎从干草堆中直起身体,在琳达背后的一个隐秘的小口袋里摸索着,果然,她在那里为她留了食物。

干硬的黑面包,因海上的潮湿而发了霉,海盗不愿意吃,就扔到了底舱。

凡妮莎磨破的指尖捧着面包,小口小口,辛苦地咽下。

随着时间流逝,面包慢慢抚平了肠胃的痛苦,也让她终于有了些力气,可以移动自己。

凡妮莎缓慢地挪动着,从角落的干草堆上挪开,她一走,就立马有别人占据了她的好位置,并沙哑地嘲讽道:

“哈!小姐,你知道你的好朋友什么时候死的么?就在昨天……”

她的身体因长时间受限不能活动而变得僵硬无力,在其他俘虏看来就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只有凡妮莎自己知道,主赐予了她新的使命,她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强烈地想要活下去过。

她挣扎着挪动到正对着船舱大门的位置。

那些海盗要来了,带着新的俘虏,她要记住他们的脸,正如记住他们的罪。

不知过了多久,躁动平息。

底舱的大门被打开,光线透了进来。

适应了长时间昏暗环境的眼睛下意识地眯起,几秒钟后,凡妮莎发现,并没有新的俘虏被狼狈地推入船舱。

倒是有海盗进来,不是平常送饭的那个。

进来的几个海盗身上带血,腰间的弯刀和匕首闪着寒光,一身煞气,还残留着战斗的余韵。

他们杀了不听话的俘虏?

凡妮莎猜测。

然而海盗们面色恭敬,甚至弯了腰,分列两边,似乎在迎接某人。

不,不是似乎。

日落的金色余晖耀眼夺目,逆着光,凡妮莎只能看到一个面貌模糊不清的影子。

但仍然能够看出来,那是一个女人。

笃,笃。

皮靴的后跟踏在甲板的阶梯上,来人下行,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破旧的深棕色翻边长靴,靴底还带着血。

往上,是一条棕褐色的束口长裤,同样棕色的皮质马甲,挂着些叮叮当当的东西,皮质的手绳,象牙的项链,挽至手肘的白色衬衫下露出有着肌肉的强壮小臂。

虽然强壮,但仍然相对纤细。

身形的曲线看得出是个女人。

一个让所有海盗毕恭毕敬的女人。

在凡妮莎好奇的注视下,对方终于走下了阶梯,漫不经心地环顾了一圈。

“哼。”她发出一声鼻音,“人还不少。”

夕阳下,那头火红的长发几乎染成和太阳一般的颜色。

这话是什么意思?凡妮莎缺少营养的脑袋艰难地转动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女人腰间的弯刀上。

和那些海盗腰间的一样,锋利,雪亮,似乎可以轻易割下一个人的头颅,并且看起来就在上一秒才刚发生过。

弯刀——女人——一个女海盗?

或许是凡妮莎的目光太过明显,女人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声轻佻的口哨。

“瞧啊,我发现了什么?”女海盗说道,并朝着凡妮莎走来,“一个蒙了难的漂亮宝贝。”

她走到凡妮莎面前,毫不在意地越过了琳达半躺在地上的尸体,高大的身形落下一片不祥的阴影。

这让凡妮莎可以更仔细地看到她的脸。

常年在海上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颧骨和鼻梁上有着不羁的晒斑。

左边眉骨上有着一道伤疤,将左边的眉毛斩成了两半。

她的眼睛是锋利的金棕色,嘴唇些微干裂,下颌线上还残留着血液抹过的痕迹。

“老大!”一个海盗跑上前来,看了眼凡妮莎,谄媚地道,“这可是好货。”

“还用你说。”

这个被叫做老大的女人——女海盗头子,都没给旁边的海盗一个眼神,只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着凡妮莎。

“一个金发碧眼儿。”她说道,“有了她,这一趟就不亏。”

凡妮莎如坠冰窟。

在凡妮莎打量女海盗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着她,眼神如蛇一般冰冷——那是看待货物的眼神。

凡妮莎恍然明白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海盗们杀了一批不听话的俘虏,没有了进项,海盗头子便亲自下来看看自己还剩下哪些货了。

果然,女海盗直起了身子,皮靴一脚踢在旁边毫无动静的琳达的尸体上:

“这个死了。把她拖走。”

愤怒如火焰般炙烤着凡妮莎的心。

那个海盗应了一声,便拎起琳达的脚,像拖一袋垃圾似的把她拖走了。凡妮莎伸出手,试图拉住她、留下她,却只拽住了一截碎裂的布片。

海盗头子戏谑地看着她的动作。

“你的朋友?”她说,“看起来不像啊。”

凡妮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说她看起来金发碧眼,养尊处优,是个读过书、受过教育的,理当不会和下等人认识。

怒火从凡妮莎的心头窜上喉咙,窜上眼睛,年轻的修女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隐藏内心审判的火焰,海盗头子嗤笑一声,伸手捏住了她的脸。

冰冷的皮革手套,带着腥气——皮革的腥,海水的腥,血液的腥。

“让我好好看看你,亲爱的,”那只手毫不留情地捏痛了凡妮莎的下巴,强迫她将脑袋抬起,“谁给你的胆量,让你觉得自己可以用这样痛恨的眼神瞪着我?”

“呸,”凡妮莎咬牙,“下地狱去吧,可恶的海盗!上帝会惩罚你们的。”

海盗头子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边笑,边将凡妮莎的脸箍得更痛了。

“小姐,你尽管许愿吧,”她说,“我祝愿你的愿望会有实现的那天。”

身为一名俘虏,得罪海盗、甚至是海盗头子,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凡妮莎也清楚,那些原本在她旁边的其他俘虏,早就都一点一点地从她周围爬走了。

但凡妮莎盯着海盗头子嘲弄的脸,本就昏沉的大脑更加无法理智地思考了,她注意到,海盗头子的手指就捏在她的唇边——

凡妮莎猛地偏过头,恶狠狠地,像一头饥肠辘辘、走投无路的母狼,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

一口咬住了海盗头子的手指。

若她真的是狼,或者哪怕是狗,任何什么别的动物也好,海盗头子的手指都能被她咬断。

只可惜她不是。

她甚至无法咬破对方厚厚的皮革手套。

在她的头顶,那张脸上嘲弄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还有几分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一个人并不能死死咬住另一个人多久。

过不多时,海盗头子将手从凡妮莎的口中抽出,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打量着上面清晰的牙印。

“这回你是真的引起我的兴趣了,亲爱的。”她将皮手套卷了两卷,说道,“你野性难驯,是么?”

两双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碰撞。

这是凡妮莎所能记起的最后的画面。

因为紧接着,那只被脱下的皮手套就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朝她的脸颊扇来,发出清脆的、震耳欲聋的一声,直接将凡妮莎给打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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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带来痛苦之人与誓要复仇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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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与海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