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凡妮莎再次在夜晚从后厨走进餐厅的时候，餐厅里坐着两个人。
玛戈和克莱尔。
凡妮莎脚步一顿，连带着手上餐盘中的布丁也摇晃起来，如同在风浪中摇摆的船。
“你看起来很惊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克莱尔双腿交叉，懒洋洋地说道。
凡妮莎一时没有回答。
“这是我的船，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克莱尔接着道，“现在，我饿了，我来到餐厅，发现，噢——我的船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厨娘？我这个船长居然都不知道。”
她在讽刺。
凡妮莎原本还想着退让一些，毕竟，是她钻了克莱尔的空子，看到克莱尔出现的时候，一阵心虚攀爬上她的脊背。
可是克莱尔说话着实可恶。
她想要什么，凡妮莎已经看得很明白了，无非是以折辱她为乐趣，想要看到她在她面前下跪求饶、摇尾乞怜。
她偏不。
在海盗面前委曲求全令她感到恶心，如果克莱尔真不在乎最后的审判的话，大可以成全她让她殉道，这样她便能够去到主的面前，历数克莱尔的重重罪恶。
于是凡妮莎将手中的餐盘重重一放，放在了玛戈身前：“很抱歉，船长，不知道您今晚要来，没有准备多余的份量。”
布丁在盘中充满弹性地晃了晃。
它看起来和凡妮莎的第一个布丁很像，但配方上又做了细微的调整：用淡水代替了淡啤酒，蜂蜜代替了糖蜜，没有鸡蛋，但加入了半块黄油，使得口感更加柔滑丰润，还加入了鱼胶，使它凝固得更加漂亮。
凡妮莎已经做好了克莱尔大发雷霆的准备。
她可能会大声斥责她，或者干脆将布丁砸在她的脸上，叫她滚出去，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然而克莱尔并没有动怒。
她只是干脆地伸手，把玛戈面前的餐盘挪到了自己跟前，并宣布：
“那么这就是我的了。永远记住，所有好东西都要首先献给船长享用。”
做好的心理准备落了空，凡妮莎略显迷茫地看着克莱尔。
她甚至从这举动中感受到几分孩子气。
她又看向玛戈，用眼神询问。
是玛戈被克莱尔逮住了，还是她主动告诉了克莱尔？
玛戈冲她挤了挤眼睛，又小幅度地晃了晃头。
说实话，凡妮莎没有读懂她的意思。
不过克莱尔用餐毫不优雅——再精致的点心也得不到小口品尝的待遇，她有一张猩红而狰狞的唇，一块布丁三两口就被她吃完了，随后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凡妮莎第一次看见她的舌，那样细且长，仿佛毒蛇吐着芯子，令她不禁回想起在一片昏沉中被蛇吞食缠绕的时候……
总之，不过一晃神的工夫，克莱尔就吃完了。
“还不赖。”
她给出和罗杰一样的评价，并询问道。
“这几天你都用了什么材料？”
凡妮莎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没用什么贵重的东西，甚至克莱尔自己都吃得出海盗饼干。
克莱尔缓缓点头，仿佛正在思索。
餐盘空空荡荡，凡妮莎站在她身前，等待着下文，如同等待一个审判。
克莱尔不像玛戈，当场欢呼着同意她来做厨娘。她吃的布丁是用的玛戈的份额，但说到底，玛戈的份额多少也都是她说了算。
克莱尔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目光几乎要在凡妮莎身上烧出一个洞。
“你在等待什么？”克莱尔说，“你在期待什么呢，凡妮莎，这样站在我的面前？”
“我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比如说，我同意你来做罗杰的帮厨，船上的点心师？”
凡妮莎感到一阵难言的难堪击穿了她。
是的，她的确抱着这样的期待，在看到克莱尔吃了她的布丁之后，甚至就没有再设想过第二种想法。
在修道院时，她的厨艺人人称赞，在船上，也能够折服罗杰和玛戈。
克莱尔？不过是一个终生在海上漂泊，习惯啃些海盗饼干的家伙……
但克莱尔好像并没有因此对她刮目相看，哪怕她的吃相似乎赞扬了凡妮莎的手艺。
于是她只能挺起脊背，扬起脸回答道：
“不。比如说，你会告诉我，我不仅不能进入餐厅用餐，也不能进入餐厅做饭。”
啊。
不低头的凡妮莎。
克莱尔不禁笑了一下。
落在凡妮莎眼中，就是她嘲讽地笑了一下。
“海盗从不主张浪费。”克莱尔说道，“船上没人会做点心，恰好你会。那么我为什么要禁止你进入餐厅做饭呢？”
这是……
同意的意思？
凡妮莎呆呆地看着她。
“你的表情看上去真有趣。”克莱尔说道，“是的，我同意你进入餐厅——吃饭，喝水，做饭，做这条船上的点心师，一切正常。为什么不呢？你的配额玛戈会告诉你的。”
凡妮莎甚至来不及去反驳她的第一句话。
禁令就这样轻飘飘地解除了，克莱尔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不就是不，她说可以，就是可以。
“……好的。”
她只来得及应承下来。
“不过，”克莱尔话锋一转，“你一开始只做给玛戈，这让我很不高兴。”
凡妮莎看见玛戈的表情变得一片严肃，并微微垂下了头。
僭越之罪。
凡妮莎想到，无论如何克莱尔会找到惩罚她的由头。
不过，克莱尔知不知道这个词还两说。
但她表达的的确就是这个意思——怎么能绕过船长，偷偷开小灶？玛戈应当受到惩罚，克莱尔宣布减半她接下来一个月的食物配额，既然她多得每晚都能够拿出来换点心的话。
凡妮莎也应当受到惩罚。
还记得那四条规矩吗？
玛戈露出探究的眼神，而凡妮莎回避了克莱尔的视线。
她当然记得，那些规矩。
克莱尔这时候提起来，无非是又一次玩弄。
“那几条规矩依旧有效，”克莱尔说道，“当然，第三条现在作废了，现在的规矩是每天的第一份点心必须送来给我。其他依旧照常。有问题吗？”
有问题，很有问题。
可是凡妮莎无法挑明，特别是还当着玛戈的面的情况下。
怎么回事？玛戈用眼神询问。
“哦，”克莱尔转向她，一本正经地，“你知道的吧，玛戈，船上有船上的规矩，我告诉过她。不准偷盗、打架、赌博，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诸如此类。”
听起来很正常。玛戈点了点头。
听起来仿佛是那么回事，但其实根本就……凡妮莎僵持了几秒，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将脑袋往下移了几毫米。
这是否也算是一种低头？
“很好，很高兴我们终于达成了一致。”克莱尔起身，将盘子推开，冲凡妮莎伸出一只手来，“欢迎你加入‘收割者号’，船员凡妮莎·米斯特福。”
天哪，这艘海盗船居然还有名字。
收割者号，听起来就不是一群善良的家伙。
她伸出手，与那冰凉的皮手套轻轻交握，脑海中泛起第二个念头。
克莱尔居然还能记得她的全名。
米斯特福，当克莱尔口中吐出这个姓氏的时候，不会为此感到哪怕一丝丝的羞愧吗？
显然这是凡妮莎的幻想，克莱尔当然不会，倒是旁边的玛戈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么好了，宵夜时间结束。”克莱尔一马当先地跨出餐厅，又回头冲凡妮莎招了招手。
她的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随手束起的长发翻飞，如同夜色中的一杆旌旗。
“跟上。”她说，“再见，玛戈，回你的房间去。凡妮莎，第四条？”
凡妮莎立在原地，闭了闭眼。
克莱尔又催促了她一次。
好吧，凡妮莎，好吧。往好处想，至少现在你是正式船员，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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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欢迎加入收割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