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妮莎心下一暖。
“玛戈，不必为我为难，”她对玛戈说道，“你能请我吃一顿饭，我已经非常感激，至于其他，我总会找到办法的。”
“什么办法？”玛戈说道，“你还会些什么？克莱尔总说，在这条船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我们要上哪儿再找出一个位置给你呢？”
凡妮莎愣了愣，想到她曾听克莱尔说过的，这条船上没有医生。
而她恰好懂点包扎和草药。
不过，转瞬，她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怎么能去救治杀害了自己姐妹的海盗？
哪怕是后勤人员的罗杰，凡妮莎也不能肯定，在海盗登岸时，他的手中是否也挥舞着弯刀和枪支。
只有玛戈，同样被留在这艘船上的玛戈……
凡妮莎的目光在墙上挂着的匕首上顿了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略过。一个生活在海盗船上的女人，理应有一把匕首，如果可能的话，她也希望能有一把。
其他的，她还会些什么？
凡妮莎看向罗杰。
“罗杰，船上只有你一个厨师吗？”
“只有我一个。”罗杰说道，“怎么，你要说你会做饭？”
他的眼中明显地流露出不信任的神色，嘲弄地道：“要是你会杀鱼，杀鸡，再能帮我烤个面包，我倒是不介意去和船长说明，让你做个帮厨。”
凡妮莎却是目光一闪：“这么说，你不介意多个帮厨？”
“我倒是不介意，你不知道成天给这些家伙做饭有多烦人。”罗杰说道，“但我恐怕船长不会同意你去干这些脏活累活。”
他眼中的嘲弄之色不减，显然是不相信凡妮莎能做到那些事。
但他说的也有道理。凡妮莎提出擦甲板、洗衣服这些活计的时候，就被克莱尔否决了，她必须做点这艘船上除了她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
杀鱼、杀鸡这些都不算，海盗们都能杀，只有烤面包对他们来说才比较有难度。
“如果既不脏，也不累呢？”
“小姐，这些海盗可和你想的不一样，”罗杰说道，“他们一顿吃的分量能把所有活都变成累活。”
佐拉给凡妮莎偷的那点东西，或者玛戈刚给凡妮莎吃过的那一顿，在海盗的胃口面前都算不了什么。
玛戈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我可以借用厨房吗，罗杰？”凡妮莎问道。
罗杰犹豫了片刻。
“好吧，”他强调，“但做出来的食物你不能吃。”
他仍旧担心这或许属于克莱尔划定的“餐厅的食物”的范畴。
“没关系。”凡妮莎笑了，她看向玛戈，“走吧？作为你请我吃饭的回报，我也请你吃点东西。”
他们又原路返回，这条路线只有少数后勤人员会走，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开其他海盗和克莱尔的视线。
回到后厨。
这里是罗杰的领地，他已经知道了凡妮莎想要做些什么，对此虽然也感到几分意外，但到底还是同意了。
“这种东西船上那些家伙才不会喜欢吃。”他说道。
“我喜欢吃，克莱尔也会喜欢吃，”玛戈一句话就让他没了声音，“况且你不会做，这就再好不过。”
罗杰不服气地抱臂站着，并不打算出去。
尽管这是个有一份食谱就能作为家传之秘的时代，但他毕竟还是个海盗，他站在那儿，摆出一副“我就是要看看你的配方”的无赖劲头，凡妮莎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玛戈离开了后厨，坐在餐厅等待。
罗杰盯着凡妮莎：“你不能使用太昂贵、或是稀少的食材。”
“那请你告诉我，哪些是能用的吧。”凡妮莎说道。
罗杰给她点出了一些。
“你运气很好，我们刚刚才补充过一次。”他想了想，又点出了几样，糖、蜂蜜、黄油、肉桂、坚果和新鲜的水果，“这些你暂时也可以用，不要浪费太多。”
“足够了，谢谢你，罗杰。”凡妮莎微笑起来。
她打算做些甜点。
这是修女们都擅长的，她们用蛋清浆洗长裙，多余的蛋黄无处消耗，便拿来做了甜点，以至于后来，每个修女都是做甜品的一把好手，而恰好，凡妮莎的这门课程也学得相当不错。
只可惜鸡蛋容易腐坏，又太脆弱，船上不会储备这些。
仓库和后厨中储备着食物，最多的是装满淡啤酒的木桶，一摞一摞的硬饼干和同样又扁又硬的黑面包。
据罗杰说，这几日算是伙食不错的时候，他甚至还烤了一次新鲜的白面包，但大部分时候，海盗们都得费劲地啃这些硬饼干和黑面包。
那么，消耗这些食物就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凡妮莎拿出了海盗们最讨厌的硬饼干，用小刀将它们敲碎。
倒出淡啤酒，将饼干碎泡软。
这两样都是船上数量最多、能够随意消耗的东西。
小锅中升起了火，拌入少量糖蜜和葡萄干（罗杰的眉毛跳了跳），将这些材料慢慢熬成软烂的稠糊之后，便散发出了迷人的香味。
最后再撒上一层肉桂粉。
冷却之后，用铲子盛出，再调整一番形状。
“尝尝？”
食物的香气令凡妮莎心情不错，她邀请罗杰。
“还不错。”罗杰像个真正的大厨一样给出评价。
这是个简陋的配方，看一遍就能做，但凡妮莎猜测罗杰从前从没有费心费力地给海盗们做过这种甜品。
端出餐厅，玛戈站了起来。
“布丁！”她眼前一亮，说道，“瞧啊，我就说我们果然还是需要一个厨娘！”
蜂蜜硬饼布丁颤巍巍地盛在盘子里，玛戈用勺子挖了一块，喂进口中，发出了一道满足的哼声。
“我单方面同意你来做我们的厨娘了。”她宣布。
凡妮莎笑眯眯地看着她吃。
随后她想起来什么，请求道：“留一小块给我吧，让我带回去给佐拉。”
“可以。”
玛戈立刻代替罗杰答应了。
“不过，你不打算给克莱尔也带一份吗？”她问。
凡妮莎摇摇头。
“不，这是给你的。”
再说，若她主动给克莱尔布丁，那不也相当于向克莱尔低头吗？
……
克莱尔身为船长，有的是事情要忙，只要她不成心把凡妮莎招到跟前来，要躲着她还是挺容易的。
凡妮莎带着她的狼皮毯子，和佐拉挤了两夜。
她仍然不能直接走进餐厅吃饭，但每晚，她都会用一顿甜点和玛戈交换一顿晚餐。
玛戈作为领航员，在食物上有足够的配额，她愿意用自己多余的配额与凡妮莎交换，罗杰也不能多说什么，更何况，他自己都还要偷学凡妮莎的配方呢。
而克莱尔的桌上，已经是第三次盛上一份小小的点心了：第一次是布丁，第二次是水果甜汤，第三次是煎饼碎。
她冷哼一声，看向坐在对面的玛戈。
“所以你们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她说，“每天一顿晚餐？”
“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玛戈摇了摇头，“哪怕是我，也觉得每天一顿甜点太奢侈了点。在这条船上，只有您有条件享受这种奢侈。”
“你这是在说服我，让她做船上的点心师。” 克莱尔说道，“那为什么不让她自己来？”
“您不正是喜欢看到这一点吗？”玛戈说道，“她不愿意来。”
“只要你告诉她，你没有足够的食物和她交换了，不就可以？”克莱尔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玛戈叹了口气：“我以为，您会很欣赏她这种举动的。”
“是的，我当然欣赏。”克莱尔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的煎饼碎，心不在焉地转着手里的小刀。
煎饼碎很好吃。
克莱尔只在长大后，在港口的集市里吃过几次类似的点心，但大部分时候，她在海上漂泊，就算让罗杰给她开点小灶，罗杰也做不出来这种东西。
你不能指望一个海盗会做这种软绵绵的、精致小巧的玩意儿，它甚至都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
而凡妮莎。
她挣扎着，也已证明了她的本事——痛苦不能打败她，死亡不能威胁她，一切苦难磋磨都被她视作上帝对她的考验，她那坚定的信仰还真是令人讨厌。
但这也恰好正是她的迷人之处。
一个人，将精神的崇高置于生存的本能之上，这是克莱尔从未见过的，她平生见过的任何人，哪怕是那些同样高高在上的贵族，只要将弯刀架上他们的脖颈，就都会颤颤巍巍地软下双膝，涕泗横流、丑态百出地乞求活命。
凡妮莎，只有凡妮莎。
在面对过她的枪管之后，依旧还有勇气将匕首对准她的胸口。
如果痛苦不能使她低头……
克莱尔想到。
那么，欢/愉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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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证明你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