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淡而闷,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晨间凉风。
鹤雨和白淇走到骨伤科诊区的时候,老刘正坐在候诊长椅上,腰后垫着折叠起来的外套,脸色发白,看见警服的瞬间,情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处,倒抽一口冷气,又重重坐回去,“就是姓陈的推我,我清清楚楚记得,他伸手狠狠撞在我肩膀上,我才顺着台阶滚下去的。不是我自己滑倒的。”
白淇拉开旁边的椅子,轻轻放在老刘身侧,声音放得温和舒缓:“您别着急,慢慢说,不勉强。我们过来,就是想把早上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听一遍。”
他把笔录本摊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催促,安静等着对方平复呼吸。
鹤雨站在半步之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走廊人来人往,家属低声交谈,仪器提示音断断续续,是医院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他没有插话,把问话的主导交给白淇,习惯了看他这样——看透人心里面的偏颇与隐瞒,依旧愿意给人留出倾诉的余地。
老刘揉着腰,絮絮叨叨从头说起。
半年前,四楼陈某一家开始往楼道堆东西,纸箱、旧家具、闲置花盆,一点点挤占通道。他找过对方协商,找物业投诉,找社区调解,每一次,都只是短暂消停。矛盾一次比一次尖锐,口角从低声争执变成互相谩骂。今早他出门,看见对方又往转角添了一大箱废品,压不住火气,上门去敲房门理论,几句话不和,冲突就炸了。
“我就跟他讲道理,让他把东西清走,那地方是消防通道!他不听,上来就推我。”老刘眉头紧锁,语气笃定,“楼道那个位置没有监控,我知道你们不好取证,可我说的全是实话。”
白淇静静听完,笔尖在纸上缓缓落下字迹,等他说完,才轻声开口:“我明白您心里憋着一口气,反复调解都没有结果,换谁都会难受。但是有一点想跟您确认,推搡发生的时候,你们之间距离有多近?他推过来,是猛地发力,还是只是抬手抵挡?”
老刘顿了一下,眼神微微闪烁,一时答不上精准的细节,只重复:“反正就是他推的我。”
问到这里,白淇心里已经有了数,合上笔录本,抬眼看向鹤雨,一个极淡的眼神交换。
证词有情绪,却缺少支撑细节。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看清接触瞬间,单凭双方各执一词,没法坐定故意伤害。
两人离开候诊区,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
窗户外头是老城区成片低矮的楼顶,晨光铺在灰扑扑的瓦面上,温温淡淡的。
“他的陈述里,主观情绪很重。”白淇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鹤雨听得见,“积怨太久,已经先在心里认定对方是蓄意伤人。记忆会顺着自己的想法修改,未必是刻意撒谎。”
鹤雨垂眸看着他,眼底藏着一点只有对着他才会流露的柔和:“我知道。没有直接证据,没法按刑案走。但这不代表这件事可以不了了之。”
他拿出手机,拨通社区书记的电话,条理清晰交代情况:一方面,安排工作人员联合物业,今天之内,把楼道堆积的杂物全部清走,同步做消防宣传;另一方面,下午再组织一次双方调解,把利害讲透,留下书面调解协议,写明后续再发生冲突,会直接从重处置。
电话挂断,白淇望着窗外的烟火屋宇,轻轻出声:“很多恶性案子,源头都是这种没人当回事的小事。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怨气,找不到出口,最后就会酿成没法挽回的结局。”
鹤雨靠近半步,两人的肩膀几乎挨着,在喧嚣的医院里,形成一小片安静的角落。
“所以我们要赶在那一步之前拦住。”他的声音放轻,“黑桃K那种精心谋划的恶是少数,藏在邻里屋檐下、日复一日滋生的怨,才最容易被忽略。”
白淇弯了弯眼,清浅温柔的笑意落在眼底。
他喜欢这样,和鹤雨一起,不只是追击穷凶极恶的罪犯,也接住市井里这些细碎、沉闷、无处安放的矛盾。黑暗要追,烟火里的裂痕,他们也要试着修补。
回到车上,王宣发来消息,说已经带着队员回小区,配合物业开始清理楼道杂物,不少围观居民也在旁边看着,有人主动帮忙搭手,也有人在一旁小声议论。
鹤雨发动车子,方向盘轻轻一转,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回支队一趟,整理笔录,准备下午的调解。”
白淇靠在副驾,侧头看向开车的人。阳光穿过前挡风,落在鹤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心底那份沉沉的暗恋,又悄悄漫上来一点,混着并肩同行的安稳。
没有惊心动魄的追捕,没有生死一线的对峙。
只是一桩很小很小的纠纷,是他们漫长刑侦路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车流缓缓向前,和这座城市无数平凡的清晨,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