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想她

第六十四章想她

我昏昏沉沉,只能感觉到我的血从胸口流出去,越流越多,脸被雨砸得生疼,我摇摇欲坠,又被什么承托住。

接着,是冷,好冷,明明是六月天,冷得像是那年我倒在杭州湾的血海里,湿透的军装沉沉贴在身体上,锥心的冷像利刃,从我的骨头缝一顿一顿地刻字,再用尖刀剐,白花花的骨屑如锯末,从我的身体里飘出去,头发和着泥水、血水,板硬。

锯末扒开毛孔的一瞬间,接触到雨水,立时结成冰花,冻住我的每一尾神经末梢。我好像一条脱了水的鱼,强硬地甩尾,逐渐安静,慢慢僵硬。

走马灯,在旋转,家里的灶火燃得好旺,我伸手,试图融化被寒霜冻结的四肢,灶火却后退了,退得重影、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好冷......好冷.......我想回家,死在这个山沟沟里,有谁知道?清明祭日,有谁给我上三炷香?

我是为了党国可以奉献一切,但现在,我总觉得有点什么事没做完,非做不可,不做完,死不瞑目,到了阎王殿,我也不按手印,不画押。

"我再也不骂你了,冯剑,我错了,别死啊!"

"他对磺胺有抗药性.......肩胛骨的弹片取出来了,但是肺叶有异物......又淋了雨......"

"医生,他在打寒战!他发烧一天了!"

"没办法呀!现在我们研发不出盘尼西林!链球菌感染导致的脓胸,只有盘尼西林能救!"

"在哪有?我去找!"

我不知道在黑暗中躺了多久,手不能动,脚也不能动,像一具只开耳识的木偶,等待着被摆弄。

"给他做了生理盐水混合皮试,他对盘尼西林过敏......"

"医生!医生!最后试一次!"

算了,孟秦,算我走到绝路了,别哭了,好吵,你也不想我上路的时候被你吵得耳朵疼吧?我不怪你,都是我自己,为了功名,为了自己,哪里是为了你呢?我们才认识两个月,我李涯怎么会为了一个对面的积极分子,白白送命呢?别自作多情了......

前面的光越来越亮,刺目的白,晃眼,我能动了,挣扎着起身往前面走,原来阴曹地府照明还挺好。一路上呜呜咽咽,不知道是前方隧道吹来的风,还是怨鬼的哭声,行吧,以此声作曲,送我上路,也不算寂寞。

我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哭声越来越大,七零八落,直至消失。

"冯教员,你醒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梁平也下来了?这么仗义?我们的感情有这么深?

"大夫,来人啊,他醒了!"梁平冲出去,四周没有人了。

"行,我们的大英雄醒了,护士,给他上点葡萄糖。"我费劲想坐起来,想看得更清楚些,被梁平一把按下去。

"饿了?你晕过去七天了,是该饿了,我让人回去给你熬小米粥了,等等就来。要不要喝水?"

孟秦呢?她怎么样?她去哪了?没被流弹击伤吧?

"诶诶,冯教员醒了?正好正好,红糖小米粥,我往里头敲了两颗鸡蛋。梁校长,你守了一夜了,你回去休息,我来给冯教员喂饭。"王喜娟把我扶起来,靠在床上,打开锡饭盒,舀了一勺到我嘴边。

我眼睛往门外看,孟秦在门外吗?她怎么不来?还是她也受伤了?

王喜娟见我不张嘴,笑着问:"找小孟呢?她守了你三天,不眠不休,第四天直接"哐当"一下晕倒在你病床前,梁校长把她抬回去了。"

我眨眨眼睛,示意她继续说:"先喝点粥,待会你听着听着也跟她一样'哐当'一下晕过去,那就麻烦了。"我张嘴喝粥,热乎乎的粥顺着喉咙管流下去,是人世间的温度。

"小孟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笑嘻嘻的,真遇到事,那真不一般。你也是有福气,盘尼西林多难搞的东西,偏偏被她搞着了。"

她?怎么弄的?这是管控药品,延安没有,在国统区都难弄。

"你从山上被抬下来那天,就神智不清了,中央医院都没有药,她跑去找小白,见到了首长。首长们开会,决定找我们的同志去黑市买药,问题是没有人选能出去,西安哪是那么好去的?小孟说她去,被首长否决了,说她没有潜伏经验,也不懂黑市行话,根本买不来。你烧到第四天,整个人都快没气了,小白带着药从西安赶回来,就一只,千金难求呢!"

她又递了一勺粥到我嘴边:"你们这次立大功了,那两个鬼子身上搜出来好多东西,说是先头兵,来描地图的,都走到这了,再走走,都能到首长炕上了。你说多险?"

所以,孟秦呢?她在哪?

我张嘴,避开她递过来的勺子,声音哑得像被掐了颈子的鸭子:"孟秦呢?"

"噢,小孟啊,她今天去下乡继续打疫苗了。她当时昏过去以后,睡了三个小时不到,爬起来又往医院跑,两只眼睛肿得像桃核一样,我怎么劝都不回去睡觉。你知道当时你盘尼西林过敏,整个人都发红,有点气全喘出去了。吓得她瘫坐在走廊里,不敢进来,后来还是苏联医生提议,每十五分钟给你口服一点,是生是死全靠命,你也是命大。"

"她没......受伤吧?"

"小孟也厉害,一个女娃,敢徒手揍鬼子,当时我们在山上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你们,怕找了这个,又丢了那个。天都快亮了,我们听见枪声赶过去,看见小孟从坡上滚下来,一身的血和泥水,不知道是你的血,还是她的血。她怕一个人背着你让血流得更多,自己跑出来求援,还好碰着了,你真是福大命大。她没什么事,就是一身擦伤,还被鬼子踹了一脚,我给她上了药了。"

那一脚,好像是我踹的......

"她一个人下乡了?"

"医生说你没事了,这两天就会醒,她说再不打疫苗,就过了时间了。梁校长就让小白陪她去了,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小白枪法好,村里的后生比不上。"

这个绿豆蝇,虽然他救了我一命,我也没说他可以乘人之危啊!我还在这呢!我又没死!他就这么急着上位了?

"放心吧!这下,小孟心里确确实实有你了。"王喜娟似是看出我心里所想,"她说不用组织的经费,自己拿了东西出来,托小白去黑市换药。"

什么东西值一支盘尼西林?

"她把值钱的都塞给小白了,她脖子上那条金锁,实心的,都不够换一支救命药,还从包里掏了一支外国名牌钢笔,才勉强凑齐。"

她对我,这么好?她不会真的对我有意思了吧?那我的勋章,还是可以佩在我热乎乎的胸前,不用挂在棺材上,等回去的时候,再往上升一级,这镀金含量,可高了。

我忽然好想她,我想见她,我想用手掌触碰她的脸,是软的,是热的。她会不会用巴掌打开我的手?我不管,我想她,我好想她,最好,再来一个革命同志之间的拥抱,也不枉我生死之间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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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海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