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
我和孟秦对坐在黑麻麻的山洞里,或者是背坐,谁也看不清谁。我努力引燃火折子,雨太大了,即使我把火折放进外套里头,也被钻进蓑衣里的雨泡湿了。
“我不来,等你被水冲走就好了。”我反复尝试打火。
“打得着吗?”安静的山洞里,只有引火的摩擦声,和我们偶尔的说话声。
“没关系,梁校长带着人在后面,估计很快到了。不过你怎么躲在这?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你怎么不挖个坑把你自己埋起来?”
“哎呀,我本来是要走大路的,当时天还亮着,没有下雨的意思。我看见有几株野黄芩,想挖回去人工种植,然后又看见几棵知母草,又挖了两棵……”她声音越来越低。
“你怎么不走到天边去?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骂她,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骂她,不能放过。
“行了!行了!别没完没了!”她没耐性了,暴露本性,估计是心里有愧,又挽回两句,“火折子湿了,你是不是也湿了?”
她犯了错,好不容易见她低一回头,我更要压她一头,“要不要把外套脱了?反正我也看不见你。”
“你管我?”
“谁想管你?好心当做驴肝肺!”她脾气也上来了,我放弃打火,听见她轻微的咀嚼声。
“你在吃什么?”
“酸枣糕,你吃不吃?”
“白旗光送的?我不吃,我带了摊黄儿,你吃你的酸枣糕吧!”
“哎呀,我快饿晕了!”她黑暗中胡乱伸手过来拍我,我凭直觉反握住她的手,拿走她手里的酸枣糕,把摊黄儿放她手里。
我脱了外套,拧干水,又穿上,待会来人了,看见一男一女,衣冠不整,多影响我名声。
我把酸枣糕扔进嘴里,还挺好吃,才不留给孟秦,不遂绿豆蝇的意!
“梁校长还有多久到啊?现在都两点了,我又困又累。”
“下次你再这样,我才不来找你!”我放狠话。
“冯老师,你人真好!”
我嗤笑:“前几天谁说我吃错了药?”
山洞里回音阵阵,静谧的时刻,格外尴尬,我们好像都想起来前几天的事,都不说话了。
黑暗里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交错着、融合着、混杂着,分不清是她,还是我。
我刚想找点话说,洞外忽起细碎的人声,还没等我拦住,孟秦一猛子窜出去:“梁校长!我在这!”
世界忽然安静了,只剩脚步声,刚刚的微光也不见了,只有孟秦重重的呼吸。
不对!两个人!不是我们的人!
孟秦被捂住嘴了!
我拿上镰刀和麻绳,俯身躲进山洞的侧面,手电的光由远及近,手电,梁平他们没有。
“难宁伊马斯卡?(有几个人?)阔诺翁娜尼米奇安那伊萨塞泰!(让这女人带路!)”
是日本人!应该是从山西游击区摸过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背对着我,孟秦被绑着手。这两个应该是日本的特务,延安封锁线很严,他们没法从大路走,只能钻树林,被孟秦这个倒霉鬼碰上了。真是!倒霉就倒霉一家!
“你的,认不认识路?”一个十六七岁的农户后生装扮的日本人,用中文问孟秦。
“你能说英语吗?我没学过日语。”孟秦怯怯的,看起来真怕了,也是,她就是个读书人,怕也是应该的。怕日本人,不怕我?我忽然想笑,这种时候我还笑得出来?
“八嘎(笨蛋)!我说的是支那语!”
“你说什么?Can you speak English?”我……攥紧了裤缝,真的想笑,对着日本人,我都能笑出来,孟秦真是,有本事。
两个日本人懒得再和孟秦说话,把她扔在一边,商量着等雨停了,就让她带路,快到地方,再往林子里挖个坑,把她一扔,一埋。
我这嘴,开过光吧?真是应了挖个坑埋起来的谶了,算了,以后不乱说话了,特别是关于这个倒霉鬼的坏话……孟秦的坏话。
日本人估计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地上那包摊黄儿被他们捡起来啃,他们以为这个山洞一览无遗,只有孟秦一个人,灯下黑了。
吃完摊黄儿,他们又掏出火镰,摩擦火石,潮了,也点不着火。我听外头,好像雨小了。
不行,得快点,那两个日本人衣服下面鼓鼓囊囊,应该有枪,万一梁平一群人来了,一定会有火拼,梁平他们没有枪,山洞里跳弹会伤人,那就危险了。
我握紧了镰刀,我需要一个时机,一个可以割断他们脖子的时机。
“那个,要不我来?我会点火。”孟秦从地上拱起来。
那两个日本人,将信将疑,看她一副怂包样,把她的手解开,火石递到她手上。
日本人围着看她点火,“镲!”孟秦的眼睛快速瞟我。
就是现在!
她扔出火石,正好砸中那个十几岁的日本人眼眶,另一个扑出去揍她,他们俩扭打在一起。
我顺势抹了被砸倒的那个脖子,血珠甩出来,溅在我脸上。余光暼见被孟秦压着的那个,他的手往兜里伸,我一脚踹开孟秦。
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镰刀脱手,肩头重重震动,耳里只听见刀尖破开血肉的声音。
“冯剑!”我闭眼前,看见孟秦踢远那日本人的枪,连滚带爬去拿枪,“砰!”
李涯,你是不是傻?为了勋章,命都不要了?没有命,勋章佩在棺材上吗?
最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