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牢不过寥寥四小间,他们四人便占去两间,其余的空着。透过天窗可见树影,叶繁枝茂,若是在北地到了这个时节,有的树已然开始稀落。可望着窗外的勃勃生机,钟沐晴也提不起心底的沉静,自忖:“我总是见不得好人离世,与我有过面缘的更见不得。”
铁牢干净一尘不染,连这笼架也嗅不出锈味,新得像是从未有人进来过。部落里的人和睦友善,想来也无甚犯大事的,我们倒是来尝鲜,钟沐晴又想。
池肃见她脸色木然,蔫花似的,心里也跟着不快,他琢磨:“是阿凌的牺牲伤了心,抑或王后?”不管是何缘故,他都不想平日里的小喜人露愁色,不自觉深叹了口气。
钟沐晴察觉池肃心里的不悦,但也无心细想缘何,只托腮蹲坐着。
对门的动静倒是不小,“不弱我运法炸开,你看这铁架脆生生的。”狐炽双手握着铁架,探头探脑道。
柏杨不耐地轻踹他一脚道:“你莫要弄坏了,都是你多嘴,不然犯不着在这蹲。”
狐炽拍了拍屁股的灰道:“嚯,你方才在族王宅子唰唰柄剑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蹲进来。”
柏杨不作声。
叮叮当当,狐炽变出狐爪,延出细长的指甲,轻巧地撬锁:“防君子不防小人!”
里间不设守卫,狐炽拉开铁门,又开一锁,款步走向钟沐晴。他从胸襟里、袖里掏出好些野花,攒成一小束递到她眼前晃了晃:“方才路上采的。”
钟沐晴还没回过神来,手已经接过了这团突然闯进的彩色。小花并不艳,素白的、淡粉的、浅黄的,它们花瓣极小生在满地的野草里零星几碎。长在偏远地,难被瞧见,能为之驻足的人少之又少。
“多谢。”钟沐晴脱口而出,心里却想:“方才葬阿凌时敬上这束花也挺好。”
池肃的心本就不悦又平添了些不耐烦:“狐狸就是狐媚。”
“开锁小人你回来罢,万一有人进来瞧见了。”柏杨双手抱臂道。
狐炽充耳不闻,理了理衣摆盘腿坐了下来,捡起一条干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钟沐晴手里的野花玩,等待着她的回应,哪怕是不耐烦地赶他走也行,这样没生气的钟沐晴太少见。
池肃率先抢过了狐炽手里的干草,小段小段地撕碎。
“如若我们不将王后的心块拿回来,当如何?”钟沐晴轻皱眉问。
“于我不会如何,少一点我也能活,慧能大师不曾说一定要找全。”池肃明白钟沐晴的不忍,又道“不过这后患……。”
狐炽接过话来:“不过,王后的心块不取,来抢的势力源源不断。今日的情形你也瞧见了,我们不可能时时在此处守着护着。若再有来犯,死的就不只是阿凌,整个部落被屠都不为过。”
起初进部落时,夺回心块于钟沐晴是理所应当之事,因着物归原主。可这心块切切实实地在王后体内跳了两年,不曾作恶犯科,如细水浸润土壤体恤她的族人,这与先前在狐炽手里炼化邪术是全然不同的。
她无法替池肃做夺回的决定,亦无法替王后做归还。她皱着眉抬眸看向池肃,沉默与他对视。
柏杨走过来,架起狐炽回他们的铁牢去,边道:“我才是你的妻,别扰了人家夫妻二人。”
狐炽闻言甩开柏杨的手,背过身不看柏杨不满道:“什么夫妻,还没扮够?你变回去!都已经露出马脚了,还扮什么!”
钟沐晴听了只觉意有所指,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避开对视。她低着头察觉池肃心里生起些怒意,也不好开口问。
池肃瞥眼瞪了瞪对门两人,又回眸看向钟沐晴道:“我们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同族王和王后谈谈我们此行的目的,强取定然是不行的。”
钟沐晴又不想池肃一直生着气,从野花束里挑出一朵最红的粉红来,递到池肃手里。
池肃低头压着嘴角的笑意,表面看不出神色,他两指捏着花梗转了转。可钟沐晴能体会他在窃喜,她也浅浅勾了勾唇。
看在眼里的狐炽如同失了相公的怨妇,眼里都是火气,转身朝柏杨锤了两拳头。
“打我做什么!哪有对妻子动手的!”柏杨捂着手臂怨声道。
听了“妻子”二字,狐炽更气了,将柏杨摁在地上,收着力假意拳脚伺候,嘴里小声嘀咕:“让你整日妻子妻子地烦人!没事把我拉走做甚!”
柏杨听了他的嘀咕,“咯咯咯”地直发笑,也不还手,任由狐炽出气。
天渐暗近黄昏,天窗外茂盛的枝叶间隙里透出些暖黄的光,枝头的鸟儿不啼啭,只点足小跳从下头的枝跳起到上头。
牢里并未点灯,愈渐暗下来,直到伸手不见五指。这样的昏暗钟沐晴是见惯了的,三年历练没少宿在野外,她自若地躺在干草铺盖的石床上。
想到今日堪堪六只比翼鸟妖就有些顾不及王后,她担忧:“若不出几日还有更甚的妖呢?”她一面想着,一面从衣襟里拿出云霁留给她的小竹筒,对着天窗放出信号虫,心想:“不管用不用得上无名堂,先召来再说,有备无患。”
可这样的昏暗柏杨是没见过的,孩童时他父亲是塾师,现在大了他父亲又进了书院做夫子,时常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曾野过,也不曾夜里无灯。
柏杨紧挨着狐炽,抱紧他的手臂用力闭着眼劝着自己早些入睡。
“虽已几近立秋但这天也热,莫挨我这么近。”狐炽推开柏杨的手道。
“黑!什么也看不见。”柏杨小声道。
狐炽听出了他怕黑,化为狐身,趴在地上头枕着前爪呼呼睡去。柏杨抱过狐炽的大尾,枕在狐身中间,随着狐狸肚子的起起伏伏也不那么怕了,闭眼沉沉睡去。
贰日,天窗外的鸟声婉转,四人悠悠转醒。族王身后不带守卫进来,时候尚早,他们都不知他为何到访。
族王进来后未言一语,打开两道铁门,坐到笼外的石桌旁,翻过五个水杯,一个个满上。他们伸了伸懒腰,接连走过去坐下。
水已经喝过三轮,族王仍闭口不语,四人面面相觑,递了递眼色,狐炽开口问:“族王起早来一趟,不会只是给我们敬水罢。”
族王抬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好似喝了壮胆酒,又捏了捏杯子道:“还请各位帮我个忙。”
狐炽面露些得意:“好说!好说!”自顾地在自己的杯里又倒一杯水,顿了顿,给族王也满上。
族王继续道:“昨日你们救族里于危难,王后设宴邀你们前去,聊表谢意。”
柏杨笑道:“吃宴席我们最乐意了,还没好好尝过部落里的手艺,哈哈!”
族王皱眉缓声道:“不过……还请大家莫要同王后提起灵石的事。”
池肃趁着族王开口,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此次隐瞒身份探进部落来,是想找心块的下落。现在看来,王后体内的灵石就是心块,族王可否告知从何而来?”
族王关了他们一夜,不见他们逃狱亦不见强抢心块,心里的戒备也放下不少,说道:“两年前王后病重濒死,我找遍各地医师都药石无医。后来得知噬心邪术能让人起死回生,便找到鬼医那抢了一小块心脏,没想到王后真的活了。”
钟沐晴追问:“你如何得知邪术?鬼医是谁?”
“有人投来密信,只留信条称「噬心邪术起死回生,夺得心块以心养心,可延年益寿,鬼医处可得。」至于那人是谁,不得而知。”族王言辞诚恳,继续道:“鬼医长年在鬼市,医术高明,是这世间一顶一的鬼手神医。”
钟沐晴接着问道:“你说你抢来的心块?”
“是。我找他要时他不愿,可那时不知他经历了何事,体弱打不过我,我从他手上硬抢。因此不大的碎块,生生裂为两半,我得手了就跑,躲在此处建了部落。”族王用手比划着那日如何生抢,绘声绘色。
池肃皱眉道:“那鬼医应当刚拿到心块不久。池府灭门那日,不管是我阿父还是来抢心脏的人,死的死,伤的则是耗去半条命的重伤。鬼医遇到族王时,应该重伤难起。”
族王比划的手停在空中,目瞪口呆地问道:“你是池家的?那这心块……。”
池肃点了点头:“我的。”
族王神情突然哀伤又焦急起来,他知道自己难敌眼前的这四人,但却也不想失去自己的爱妻。他瞬间褪下了一贯的威严,肩沉了下去。
原以为他们不会强抢,好生商量或许眼前的四人会把心块让给他,可现下得知他是心块的原主,那句“让给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见他欲言又止,池肃问:“此事王后知道多少?”
“她只知是神医灵石,别的一概不知。”族王声音低了下去。
牢内的气息沉沉地压了下去,纵使外门打开、天窗通亮,可也总感觉让人喘不过气来。“让给我”与“还回去”这样的话,似乎重得谁也开不了口。
柏杨打破沉寂道:“我们别坐在此处了,暗不见天的,外头畅聊多痛快啊!诶!不是说设宴了吗?这一大早的我都饿了,几杯水下肚都不顶用。”
柏杨当着族王的面摇身变回原身,打着哈哈,搭起他的肩往外走。
今日族里大设宴席,好不热闹。平日里两侧排列的小屋中间的土路上,张罗了一张接一张的桌子,长的、圆的、方的各式各样,都是族人们从家里端出来的。
各户的灶台旺旺地烧着,炊烟袅袅,忙碌起来的吆喝声时不时响起。
看着这样乐融融的族人,王后心里充盈着安宁美满的喜悦。她眼里带着些许不舍,缱绻地看着自己的枕边人,心想:“我除了是你的妻,也是一族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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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王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