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辉狼狈地赤膊逃到孤山脚下。孤山说起来是山、可高度最多十几层楼那么高、由于江南山极少、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个土丘;就变成了当地的风景;顶上建了亭台楼阁、修了连廊、起名孤山、就是孤独一老登的山。
明辉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除了惊恐、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少年的心像没有孔洞的珊瑚石、坚硬、尖锐、懵懂!他完全理解不了父母亲为什么要杀他。他是朱树俭在老婆朱毛氏接连生了大女儿朱秀仙、二女儿朱秀珍两个“赔钱货”后,才得了个有壶嘴的宝贝小子。朱树俭开心极了,破例放了一千挂鞭炮、晚上还在院里放了烟花。又把家里的族谱翻了七七四十九遍;才给儿子取了个光辉灿烂的名字朱明辉!寓意就是希望这个孩子的前途如日月光辉。明辉出生后朱树俭的生意果然像雨后春笋、蛰伏在泥土里数年,然后在不经意的某一天突然长成了一棵势不可挡的大竹。明辉十岁的时候《新泰丰》在炳鑫老街挂牌开张了。明辉也随着父母变成了城市人。十三岁的时候就因为美貌加暴力而远近出名了。他身材高挑挺拔、随便一件土布短衫套在身上都会让街坊们以为又是朱老板从上海带来的时髦货!一头浓密的黑发随便在冰荥城找个剃头挑子剪一下,那发型都像照片里的明星一般明媚、精炼,黑色短发衬着一双美丽的黑色大瞳仁像夜空一样深邃,明辉的眼白很少;在大大的眼睛里捎带着勉强挂了个边;这使得他笑起来的时候黑眼仁会变得更大更亮。可就是这个长相俊美的少年,现在已经成了冰荥城大人恐吓小孩的明信片。只要小孩哭闹,大人就会说“冷面公子”来了!孩子们立马开启静音模式;这一招是百试百灵。就在昨天晚上“冷面公子”差点变成“冷尸公子。”而且要杀掉他的人居然是他的爹妈!
明辉在孤山脚下待到天像从油纸灯透出的光微微亮了才感觉到身体从骨缝往外透寒。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除了会打架他一无所长、脑子里的耳屎比肠子里的大便多、做任何事情全凭原始冲动。现在他处于完全无脑状态。就一脚高一脚低踩着泥路漫无目的地胡乱走着。
等天大亮的时候,他发现身体带着自己回到了炳鑫城。小贩们担着小食挑沿街叫卖:“酒酿、馄饨”!路边的早点摊已经开始炸油条了。平时早上明辉最喜欢吃的早点就是油条!他偷了爹爹的铜板就会偷偷跑去买油条吃。经常是把几根油条紧紧攥在一起;然后张大开嘴一口咬下去,松脆香爽的油条塞满整个口腔、然后满足地用整个口唇齿的力气用力咀嚼挤压。然后大口吞咽、大口塞满。那种原始的快乐是只有发育期少年才会有的。明辉经常可以一口气吃八根油条。可现在的他对油条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现在依旧还是反应很慢!明辉摇摇晃晃走上连福桥;这石桥建于明嘉靖年;典型的拱门建筑风格;已经一百多岁了;除了有点旧、石板桥面砖石严丝合缝、没有一丁点凹陷缺角。包括当时师傅们凿刻的线条、肌理纹路都完好如初。桥的正中间铺就一块正方形的大青石地砖。上面凿刻着图案精美的阴阳图、和插着古代兵器的简格。历经百年风雨和几代人的踩踏、完全没有一丝磨损。这不得不让2000年后的我们!想想我们现在的道路,今天挖、明天修、今天这里塌陷了、明天那里破损了。想走平坦的路除非是去大商场、市中心。而2000年前的匠人、无论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只要他们造出一条路、一座桥,就一定可以福泽子孙后代,这到底是以前的石材太坚硬、好用、工匠太努力认真?还是现在的偷工减料、急功近利?都在挖国家的墙角、为私人谋利益!我等平民也无资格评论、一切留给后人续写吧!
立在远处朝桥的方向看!水里齐齐整整一座桥。桥洞倒映在绿水中,把桥上的一切全部摄入水里;石桥旁一棵大柳树也在旁边凑热闹,把披头散发的柳枝柳叶洒满水面。让人一时不知自己是在桥上还是在水上!此刻桥下也很是闹忙。大媳妇小媳妇们都拎着刚倒空的马桶来到河边;用顺手带出来的竹把就着河水把马桶里外清洗干净。隔壁街坊阿二老婆和瘌痢头老婆在粗鲁地拿对方夜里的夫妻运动互开玩笑;说到忘乎所以的时候,就拿粘着屎尿的竹把互相甩水给对方。愉快地一塌糊涂。
也有人拿个棒槌在河水边找块石头把带来的衣裤一顿捶打。更有人在河水里淘米洗菜、杀鱼净虾!大家都习惯了这种脏水洗净萝卜的日常生活!反正流水会带走一切,至于流水会把这些粪便烂泥带去哪里?就和大家无关了;反正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生活的。
明辉发现他的脚不知不觉地把他带回了自己家……那个昨晚他仓皇逃出的家。门房的跷脚阿根大喊起来说:“大少爷回来了!”然后一瘸一拐跑进去通风报信。朱树俭、朱毛氏显然也断了杀子的念头!显然杀人也是需要勇气的、不是任何人都有这个能力的。等明辉换好干净衣服。朱树俭仔细数了十个银元装进一个小布袋,在朱毛氏的陪同下一起来到明辉的房间。明辉低垂着黑发浓密的头,一声不响立在床前。昨晚被他掀翻的蚊帐依然乱七八糟摊堆了一床、撑蚊帐的竹竿也是东倒西歪。有一根被直接拔出、斜插在床和墙之间。
朱树俭没有看明辉。他看着木门槛、叹了一口,然后转过头脸对着明辉、眼睛依然看着地面。把装着十块银元的布袋缓缓放在木桌上。语气坚决地说:“你走吧!这十块银元你带好!如果你以后在外面升官发财了,也不用来认祖归宗;如果你做了乞丐;也不要告诉别人我们是你的爹娘。”
说完这句话后朱树俭头也不回、转身走出了明辉的房门;朱毛氏看了大儿子一眼、跟随着丈夫也走了出去。夫妻两个的背影没有不舍、写满了坚决。
明辉胡乱地拨拉开散乱的蚊帐坐在竹席上。呆了半个时辰。他跳起来打开衣橱把平时不舍得穿的黑色学生装拿出来穿好,又打开头油盖机械地倒了几滴头油,用木梳把头发梳得丝毫不乱、然后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布包袱。三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家门。
明辉没有带走桌上的钱!他爱他的父母、虽然他理解不了父母亲为什么要赶他走,但那是他的家,离开了那个家就像大树失去了根、好武善斗的他永远是手比脑子快。现在他完全想不出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去哪里?反正除了这个家他哪里都不想去!
明辉又魂不守舍地走出了冰荥城!他终于体验了一把丧家之犬的感觉、此时正是棉花开的最欢快的季节。泥路两旁的田地里全部种满了无边无际的棉花,一大朵一大朵盛开的花朵灿烂如少女们的笑脸。无论是红色、黄色亦或是紫色、白色,都能美到让你挪不开眼。
明辉无心观赏路上的风景。他情绪低落、只是脚步机械地大步向前迈动着。此刻近中午的太阳开始发威了,像金针一样扎向地面。明辉被晒到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细腻的脸庞飞快滑落,才有了知觉!他刚要撩起衣襟擦汗;才想起身上的新衣服是过年的时候,央求妈妈毛朱氏托人从上海找裁缝做的最新式的学生装。他心疼地脱下衣服、小心翼翼搭在左手肘上、用右手举起包袱胡乱擦了一把汗,现在身上就剩个坎肩;反而感觉凉爽轻松多了!
不知不觉中太阳如扁扁的灯笼贴挂在西天边了、傍晚到了温度也明显降了下来。明辉听到了苏北女人响亮的说笑声!抬眼一看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祈福桥边。桥下一群大姑娘小媳妇正赤着脚、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奋力地敲洗着衣服。那棒槌一锤捶的敲打声有非常有节奏、被捶打的衣服也非常配合地发出噗噗的声响。女子们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英俊少年惊到了!大家纷纷朝明辉看过来;有几个胆大的媳妇仰着黑红的脸大声问:“你寻哪一个?”明辉正要回答、眼睛突然被一抹蓝色吸引住了;他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自制土布衣服的苗条女子、头顶着同色系同花纹蓝色头巾;自始至终、她没有抬头、抬眼看他一下。她一直专心地捶打着手里的衣服。无论旁边的婆娘们如何调笑明辉、或者互相拍打对方取笑,她都如入无人之境。明辉从水的倒影里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他从未见到过的脸;小巧的鹅蛋脸刀削斧刻出一般精致;多一刀少一斧都是对这张脸的不尊重!完美的下颌线如彩虹般优美、两颗黑葡萄般毛茸茸的杏眼被水过滤后更显得清澈纯亮;即使低着头,也能看到那白皙小巧的高挺鼻翼在夕阳的光照下变得透明、梦幻。一絡油黑的头发从兰花土布头巾里掉落出来。像打开心智的钥匙、又像撕开迷雾的阳光。一直懵懵懂懂的明辉在那一刻犹如被神灵唤醒,他的心智应该是在见到这个姑娘的那一刻被开启了。也是从那一刻起;他的心中有了温热、有了悸动、甚至有了情感!他突然觉得风很软、水很亮、空气像软软爽滑的真丝、天空像麦芽糖。世界好干净、原来生活真的有蜜?
虽然从始至终姑娘没有抬眼看明辉一眼、明辉的心里却已经完全装满了这个姑娘。他飞快地一步三个台阶冲下石桥,在田埂上像蚂蚱一样跳跃地奔跑着。两旁稻田里齐腰的稻穗已经累的头快耷拉到地上了;明辉一边大步走着、一边用手轻撸着手边的稻穗,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他非常喜欢指尖触碰庄稼的感觉、有知足、有喜乐也有盼望!江南水乡的农村都是棋格状的水系、这使得每家每户、每块田地都被齐齐整整地分割开来。在每个棋格里面都会有一座或大或小、或陈旧、或沧桑的搭着稻草的房屋、间或会看到一院青砖青瓦的气派院子;不用问、那里住的就是本村的有钱人,地主、村里的地大部分归地主所有,租赁给住草棚的农民耕种。富农就是自己家的地自己种,不用交租;这样生活就比农民宽裕很多,就像现在的中产。每家每户房屋不远处都会有一个盖着稻草的土坑,这是农村的标配,里面是庄稼的有机肥、全家人、包括拉着车去城里挨家挨户收来的人类大小便就会倒在这个坑里面。所以只要进了村就会时不时闻到那股酸腐怪异的恶臭。外婆家坐落在棋格的应该是属于車的边侧位置。最显眼的就是门前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槐树。槐花开的时候从远处看,会有误入仙境的感觉。明辉发现自己来到了外婆家的门口。外公已经去世,现在外婆和儿子媳妇们住在一起。外婆家的木门有点朽旧了,此刻大门是敞开的;小小的院子里面欢声笑语;院子里简单搭了个草棚、下面砌了灶台;全家二十几口人的饭菜就出自这里。进门右手边第一个房间是大舅舅住的!堂屋后面住着二舅舅一家;左手边住着二舅舅、三舅舅两户人家。外婆则住在灶台后搭的小茅屋里。几个舅舅从田里劳作回来吃好晚饭清洗完身体在堂屋里打牌、二舅舅因为输了牌脸上贴满白纸条;他气的蹲坐在凳子上用手指着对面的哥哥大声指责对方:“怎吊噶骡”!舅妈们各自忙着洗自己和洗各自的孩子们。家里就一个木盆,这个洗完换那个、大家秩序井然、忙而不乱!洗好的孩子们开始嬉笑跑跳;最小的舅妈因为到现在还没有生到男孩。在洗第五个刚满两岁女儿的时候突然来了脾气,她一巴掌拍在女儿娇嫩的屁股上。像甩抹布一样把小孩胡乱拎起来、响亮地骂自己说:“你妈妈格B!我怎吊养了尷多格B呀”!大家看到突然站在门口的明辉;丝毫没有惊讶,都大声笑着招呼他:哎呀!明辉来了个!嘎里来客人了拐!”他这次没有像之前连续拍打铁环、外婆看到是一脸狼狈的明辉!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问他:“你怎地家来了?格切过饭呀?格是你家老子又给你苦头吃了?”明辉二话没说。跑到水缸旁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举到嘴边、一顿牛饮、水顺着吞咽的喉结流到胸前、湿了胸襟也润了他提在嗓子眼一天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抱住头放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控诉着:“我家爹爹要杀我!”外婆赶忙走过去摸着明辉的后背,再拍拍他的头说:“吓得怕他”!意思就是莫怕、莫怕!然后张罗着让明辉喝碗菡子粥。晚上就让明辉和她挤在灶后的床上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