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光

这是第四天早上,她从棚子里出来,往城里去。

她想去早市看看。

怀里揣着那册子,和那张写了两个字的黄纸。纸是叠起来的,叠了两折,跟册子贴在一起。她走的时候,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按着。

她从碑林边上过。

走了没几步,怀里热了一下。

不是发烫那种热。是温的,很匀,像揣着一个刚烤好的饼。

她想:是不是要离碑近?这册子是从碑林里一块碑底下取出来的。

碑林里一片一片的碑,碑上刻的,多半是编号。她从小替她爹在这儿扶碑,扶了十几年,从没想过碑底下还藏着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是站住了,等着。

她把册子和那张纸一起掏出来,两只手捧着。

册子在她手里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光就出来了。

光是从纸和册子中间透出来的——她后来回想,也想不出那光是从哪儿来的。它不像火,火是从一个点往外扩;它也不像灯,灯是照。它是“渗”出来的:先是从纸的边缘渗出一圈亮,然后那圈亮变宽,然后整张纸都透了。

然后它炸开。

不是真的炸。没有声音。是那团光一下子撑大了,撑到把她的两只手、她的脸、她整个人都包进去,然后继续往外撑,撑过碑林,撑到半空里。

碑林这一片亮了一下。城里也亮了——这是她后来听人说的。卖豆腐的说那天城里亮了一下,东头也有人仰头看。

亮得很短,一眨眼的工夫。

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是个挑水的,两只桶,一只掉在地上,水泼出来,那人愣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水。

还有人叫了一声。

有个孩子指着这边喊:“亮了!”

有人抬头看天,看是不是打雷了。天是晴的。

她站在碑林边上,两只手还举着。

光散了。

她把手放下来。手是麻的,从指尖麻到手腕,像那两只手不是自己的。她把手握了握,又松开,握到第三次才有知觉。

她身上是暖的。怀里那块地方暖得最久,隔着衣服还摸得出。

碑林里静了一下。风从碑与碑之间过去,草响。

手里那张纸还在。纸上的字还在——不,字没了。

她把纸拿起来看。

纸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没有。

春兰不见了。

她把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那八个字还在。

她又往后翻。

名字浮了出来。她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这一册她翻过两回,两回都是空的。这回不是。

她想:是不是她写了名字,这册子才肯让它们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它们。

名字从页上一行一行浮起来,浮得很慢,像水底下有东西在往上冒。一页五个。有的挤,有的松。有的写得端正,有的歪。

名字是浮出来的,可浮出来的样儿像是刻的——每一笔底下都有沟,沟壁是直的,跟第一页那八个字一个路数。她伸手摸上去,摸不出深浅,只看得出像。

她翻了两页。除了自己那一个,一个也不认得。

册子的页是黄的,边上有几处小豁口,翻页的时候要小心,用力了会从豁口那儿撕开。她翻得很慢,翻过去的时候页边上有点毛,蹭在手指肚上,有点痒。

路上有人往这边看。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她往城里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卖豆腐的正在摊子边上冲一条狗喊。那条狗是土黄色的,尾巴卷着,蹲在那儿等掉下来的豆腐渣。

“春兰!滚一边去!”

她回头。那人不是叫她。

狗没动。卖豆腐的又喊了一声,拿梆子敲了一下台面。狗这才站起来,抖了抖毛,走了两步,又蹲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狗。

狗叫春兰。

她又看了一会儿。

卖豆腐的抬头看见她,喊了一声:

“春兰!”

她站住了。

“春兰!”卖豆腐的又喊,“你家那口子今儿早回来了,我看见的!”

她张口要应。

卖豆腐的已经低下头去切豆腐了,一边切一边说:“豆腐今儿好,要不要来一块?”

她说:“……要。”

她走过去,掏出钱,递过去。卖豆腐的接了,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她的手。

碰到。

她的手有感觉。

卖豆腐的把豆腐包好递给她,说:“拿着。”

她接过来。豆腐是热的,隔着布烫手。

她往回走。

走到隔壁门口,隔壁那个媳妇正在门口扫地,抬头看见她:“春兰家!”

她停下来了。

“春兰家,”那媳妇说,“你家孩子早上哭来着,你听见没有?”

“没听见。”

“那你快回去看看。”

“哎。”

她答应了。

可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自家门口,站住了。

她没有进去。

她怕。名字是回来了。可孩子认不认得她,是另一回事。那天清早她男人站在门口,看得见她,问她“你找谁”。孩子要是也这么问一句——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头走了。

卖菜的远远看见她,喊:“春兰!今儿菜新鲜!”

她应:“哎。”

井边打水的三个女人,其中一个抬头:“春兰,你家水桶还在井边搁着呢。”

她说:“我这就拿。”

一路走过去,一路有人叫。

她的名字从四面八方过来。卖豆腐的、隔壁的、卖菜的、井边的、挑水的、做木活的。有人喊她,有人隔着半条街喊她一声。

她忽然想起刑台下那个挎篮子的女人。那天所有人都看着她,只有那女人的看法不一样——那女人看得见她。

她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没有那张脸。

她也没有去找。

一路应。

应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在笑。

笑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她站在街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手还是那只手,虎口上那块破皮还在,指头上还有墨。她把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

她又往前走。

走到做木活的那家门口,那家的男人正在门口推刨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停手,说了一句:“回来了。”

她说:“回来了。”

刨子推过去,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她看了一会儿,才走开。

她走到井边。

这一路,没有一个人从她身上过去。有个挑担的走到她跟前,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她先过。

桶还在那儿。她蹲下去,伸手撩水。

水很凉。水面破了,晃。

她等水静下来。

水静了。水里有一个人。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一个,她认得。

她站起来,忽然想哼那支调子。

她现在有名字了,她想哼。

她记得词。词是她自己后来配的,一共六句,第一句是“风从东边来”,第二句是“门没关”,第三句是“灶上有火”,第四句是“孩子睡着了”,第五句是“你别走”,第六句拖得很长。

六个句子,她全记得。

她把第一句的词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张嘴。

风从东边来。

词出去了。

可调子没了。

不是没声音——声音是有的,她听见自己嘴里出了声。可那是说话的声音,不是调子。那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平的,像念。

她又试了一遍。

还是平的。

她又开口。

第三遍说到一半,她停住了。三遍都是平的。

停了以后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她不说话,只哼。

她张开嘴,往外送气。

她听见自己的气。

没有调子。

那支调子她娘教了她二十来年,从她还在灶前那么矮的时候教起。她记得它怎么拐弯,记得第三句往下压一点,记得最后一句拖得长长的,长到一口气不够用。

她全记得。

就是没了。

像一根线,从她嗓子里被抽出去了。它还在她脑子里,可它不再连着她的嗓子。

她张着嘴,身边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从她旁边过去,叫了她一声:“春兰?”

她没应。

她低下头,把册子从怀里拿出来,翻开。

她翻得很急。她想在这册子里找一个说法——为什么有声没有调,为什么词在,调没了。她翻到第一页,看那八个字。

以汝之忆,换彼之名。

她盯着那个“忆”字看。

然后她想起自己写“春兰”的时候,手底下是怎么顺起来的——是她娘哼着教的。她娘不识字,那名字是照着哼的调子写出来的。

她站在井边,忽然明白了。

册子要的就是这个。

那天夜里在棚子里,她想到这支调子的时候,心里冒出来两个字:不行。她没往下想,把册子合上了。

后来她对着镜子问“你肯吗”。没有人答她,她就当是肯了。她肯的时候不知道要拿走什么——册子上没写,她也没问。

它拿走了她最不肯给的那个。

她那天在棚子里试过——想把一样记得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也拿不动。

她没交出去。是它自己拿的。

她手里的册子还翻开着。

那些名字还在册子里。

她合上册子,重新张开嘴。

她想再哼一次。就一次。她想确认刚才是不是自己没哼好。

这一次她不着急。她先把气吸足,吸到胸口发胀,再一点一点往外送。

送出来的还是气。

她把那口气吐完。

街上的人重新叫她名字。而她张开嘴,什么声音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金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写回她们的名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