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她磨墨。
墨是她爹留下的,干成一块,硬得像石头。她往里兑水,兑了三次才化开。化开的墨很淡,她又磨了一会儿,磨到墨汁挂在墨条上能拉出一条线。磨到后来手腕发酸。
笔也是她爹的。
笔头是旧的,毛掉了不少,笔肚子瘪下去一块。她把笔在水里泡开,用手把毛捋顺,捋到手指发凉。
纸她没有。
她在棚子里翻了半天,翻出几张她爹用来描字样的黄纸。纸很脆,边都起毛了。她挑了一张最平整的,铺在木箱上,用两块碎石头压住两个角。
她坐下来。
她先写了一个字试试。
写的是“一”。
笔下去,墨在纸上渗开,渗成一个团。纸太吃墨了。她等了一会儿,等墨吃进去,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这个比刚才好一点。
她把七个“一”写完,横着排开。
第七个写得最好。
她看着那七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翻过来,用背面。
她要写的是“春兰”。
两个字。她在心里把它们排好:第一个字上面是三横一撇一捺,底下是个“日”;第二个字顶上两笔,底下那一块她叫不出名字。
她会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可她会写。她的手记得这两个字的形状,记得每一笔从哪儿起、到哪儿收。
她把笔提起来。
然后她停住了。
她想起册子最后那一页的那行小字。
凡欲归位者,先问其肯否。
她把笔放下。
这句话她读了几遍。读的时候她以为说的是别人——要写回一个名字,先问那个人肯不肯。这是规矩,跟城里所有的规矩一样,是给底下人定的。
现在她要写的是自己。
那这句规矩,对她自己还作不作数?
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棚子里比外头凉。她爹的东西还在:靠墙立着几根钎子,地上一个石臼,臼里剩着半臼石粉,粉是灰白的,被风干成一块一块。
她想:作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作数。既然这册子是这么写的,那就照它写的来。她这辈子吃过很多亏,都是因为没照规矩来。
她把纸挪到一边,掀开木箱,从里头翻出那面小铜镜。
镜子很小,比她的手掌大一点,背面刻着缠枝纹,正面磨得发暗,照人照不清楚,只能照出一个轮廓。这镜子不是用来梳头的——是她爹刻碑用的。
她爹活着的时候,这镜子就搁在木箱最上头。
她把镜子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块亮的地方。
她把镜子靠在一块碎石头上,立稳了,自己往后退了半步,坐正。
镜子里有个人。
很暗,看不清眉眼,只看得出一个头、两个肩膀、一团黑。那就是她。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
她要说“你肯吗”。这三个字在她嘴边,可她没说出口——对着一面镜子说话,问自己肯不肯,她觉得蠢。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棚子外面有风,风从碑林那边过来,吹得破顶上的茅草响。远处有人在凿碑,一声,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按在膝盖上,手指头还沾着墨。她看见虎口上破了一片,是昨天握凿子磨的,皮翻起来一点,现在那块是硬的。
她看着那只手,开口了。
“你肯吗?”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出声。
她问完了,等了一下。
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这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你肯吗?”
还是没有回答。
她等了很久。等到风停了,等到外面凿碑的声音换了个节奏。
她想:这就算肯了吧。
这算不算,她也不知道。如果你问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说不肯,那大概就是肯了。
肯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册子上没写要拿走什么,也没写拿走以后会怎么样。
她伸手把镜子转了个面,扣在石头上。
然后她拿起笔。
她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
“春”。
上面一横,两横,三横。一撇,一捺。底下是“日”。
她写完了,看着那个字。
字写得不好看。第三横斜上去了,捺收得太急。可它是完整的,一笔不少。
这个字她不用哼。她爹刻碑,碑上常有这个字,她替他扶着,眼睛跟着凿子走,走了十几年。这个字她手上就有。
她写第二个字。
“兰”。
头两笔。底下——
她停住了。
底下是什么?
她的笔停在半空,笔尖上的墨聚成一滴,滴下去,落在纸上,砸出一个黑点。
她想不起来。
她把笔撂下。撂得太重,笔滚到木箱底下去了。她看着那支笔滚远,胸口一起一伏——她很久没这么急过了,急的时候手是抖的,抖得她自己看着自己的手都觉得陌生。
不对。她刚才还记得。她记得底下还有一块——可那一块怎么写?
她在空中比划,比了两下,比不出来。
她闭上眼。
她在心里找那个字。她找的办法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是看字,是哼。
她娘教她认字的时候,是哼着教的。
那时候她还很小,坐在灶前,她娘蹲在她旁边,一边在灰上画,一边哼。画一笔,哼一个音。画完了,整句话从头哼一遍,哼的时候手指在灰上顺着笔画走。
她娘不识字。
这件事她那时候不知道,是后来才明白的。她娘画出来的那些字,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听一遍记一遍,记的是那个音、那个形状。她教女儿的时候,是哼着写的。
所以她认字是用哼的。
她在心里哼。
她哼第一句。
没有声音。
她又哼。还是没有。
她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写不出“兰”,不是因为忘了那个字。是因为那个字是哼着写出来的,而她现在哼不出来了。
她睁开眼。
看着纸上那个“春”字,和“春”字下面那个没有写完的“兰”。
她没动。
然后她做了一件别的。
她抬起手,手指头在面前的空气里划。
头两笔划出来了。底下——
她的手停在空中。
她换了个办法。她张嘴,做出哼的样子,不发声,只是把嘴型做出来。
一个音。两个音。三个音。
她一边做嘴型,一边用手在空中划。
头两笔,第三笔——
手底下顺了。
她弯腰从木箱底下把笔摸出来,照着刚才手的记忆写下去。
“兰”。
写完了。
两个字并排站在纸上:“春兰”。
她看着那两个字。
她伸手去拿册子。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册子边的时候,册子动了一下。
很轻。
不是震动。是——她的手刚碰上去,那册子就往回缩了一点。
她把手收回来。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摸到了,没有那种感觉。
她把它拿起来,摊开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第一页那八个字还在。她把那张写了字的黄纸取过来,两只手捏着。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了想,她把纸按在册子上。
她的手在纸上压着,压出一个折。她把折压平。
风又起了。
她看着自己按在纸上的手。
忽然想起来:她问过了。
她把手松开。
等着。
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纸拿起来,看那两个字。字是黑的,墨已经吃进纸里了。她把纸翻过来——那一面渗过来一点墨,隐隐约约能看见字的影子。
她把纸放下,看着那张纸和那册子,看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太阳已经斜了。棚子里暗下来。她看见镜子还扣在石头上。
她伸手把镜子翻过来,端起来,挪到破顶漏下来的那块光里。
镜子里还是那个人。
光从上面下来,脸上半明半暗。她看得清了。
是一个女人。半张脸是黄的——墨干了一层,绷在脸上,洗不掉。右边眉毛尾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看着她。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颧骨,眉毛,那颗痣,那层墨。手上有的,镜子里那个也有。
可对不上。
不是“认不出来”那种。是真的不认识——就像在街上碰见一个人,那张脸看清楚了,可她从没见过。
她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快碰到镜面了。
镜子里的人也凑近了。
那双眼睛也在看她。
镜子里的人,她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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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