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笑尸残字,镰刃噬心

越往魔域深处走,周遭越静。

废弃石殿隐在灰雾里,断柱爬满焦黑枯藤,黑石地面的缝隙里渗着冷冽魔气。空气里那缕甜香愈发浓郁,温软腻人,混着极淡的铁腥气,却奇异地听不到半分风声虫鸣。

阎无欲走在前面,玄色衣袍扫过石面,悄无声息。时沧渺落后半步,指尖扣着归梦镰柄,锁骨下的魔印随着呼吸微微发烫,每走一步,心头的不安便重一分。转过半塌的殿墙,第一具body撞入视野。

是失踪的怀苍宗弟子。他盘膝坐在枯藤旁,一身制式道袍平整干净,衣摆垂落得规规矩矩,双手自然搭在膝头,指尖微蜷,姿态与山中打坐入定一般无二,周身找不到半分挣扎扭打的痕迹。时沧渺快步上前,眉峰骤然拧紧。

它心口的命弦已彻底断裂,断口平整光滑,像被极锋利的刃口一刀切过,没有半分魔气撕扯的毛躁边痕。绝非魔功所致。更悚人的是那张脸:眉眼舒展,嘴角上扬,带着一抹微笑,甚至含着释然,好像在奔赴什么期许已久的归宿。

“不是魔杀的。”阎无欲抱臂站在一旁,目光扫过body心口,语气平淡,“是你们正道的手笔。”时沧渺唇瓣动了动,本想出言驳斥,可视线落在body平静的笑面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绝不是魔族屠戮的风格。

沉默片刻,时沧渺抬手握住了归梦镰。他本只想以镰身引动灵力,探查它残留的神念碎片,可镰柄末端刚轻轻抵上死者额心,镰身便自行泛起一层冷白微光。一股陌生的牵引力顺着刀柄涌上来,不等他反应,细碎的画面已撞进了脑海。

视野骤然切换成昏暗的大殿,烛火摇曳,一道身着怀苍宗长袍的身影立在它面前。那人面容蒙着一层白雾,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他抬手轻轻抚在它头顶,语声温和又悲悯:“你对宗门有功。”话音落,刺目的白光从那人掌心亮起,一根莹白的命弦被缓缓从心口抽出。它全程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带着和body上一模一样的满足的笑,没有丝毫反抗,没有半分痛苦。

时沧渺下意识想凝神看清那人的脸,可白雾像被某种力量刻意凝住,无论他怎么发力,都辨不出半分轮廓。紧接着画面骤然碎裂,像镜面崩开,四散成无数光点。他心头一沉。能抹去亡者记忆碎片里的面容,绝不是普通功法能做到的。

记忆消散的刹那,剧痛猛地从胸口炸开。像一柄无形的刀从内而外贯穿了胸膛,刃尖搅着经脉往骨头缝里钻。时沧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重重单膝跪地。归梦镰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撞在石面上,脆响刺耳。他左手死死捂着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瞬间沁满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下来,砸在黑石上晕开细小的湿痕。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每一次胸腔起伏,都扯着心口的钝痛往更深处钻。

这是归梦的反噬。

后颈忽然一热。一只手扣了上来,掌心滚烫,力道稳得像铁铸,容不得半分挣动。阎无欲俯身蹲在他面前,另一只手精准按在了他心口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正覆在那枚弦纹魔印之上。漆黑的魔气顺着掌心汹涌灌入,像一股灼热的洪流,蛮横地冲进他翻涌的经脉里。

“放开……我不用你管!”时沧渺咬着牙想挣开,可浑身因剧痛脱了力,后颈又被牢牢扣住,连偏头都做不到。魔气入体带着灼烧般的麻痒,奇异地压下了心口剜心的剧痛,可与此同时,熟悉的燥热也跟着从丹田涌上来,顺着血脉漫遍全身。耳尖不受控地泛起通红,连脖颈都染了层淡粉。明明是在救他,可这种被强行压制、任由对方气息侵入经脉的感觉,比反噬的痛感更让他觉得羞耻。

阎无欲俯着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玩味,热气扫过他的耳廓:“这把刀,用一次疼一次。你可以求我帮你。”时沧渺抬眼瞪向他。眼尾因为痛感和燥热泛着红,眼底却淬着冷光,脊背挺得笔直,哪怕疼得浑身发颤,也不肯露半分软态。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咬得极重:“不求。”

阎无欲的拇指忽然抚上他颤抖的唇瓣,指尖碾过他发白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欲。时沧渺瞳孔骤缩,刚要开口,却被他骤然收紧扣在后颈的手按得更低,额头几乎抵上他肩窝。低沉的笑音贴着耳廓炸开,震得他耳膜发麻:“不求?可你的身体在求我。”魔气灌入的力度陡然加剧,时沧渺闷哼出声,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喘息,被阎无欲尽数收进掌心。

阎无欲没再逼他。掌心的魔气持续渡着,沉稳地压着翻涌的反噬,直到时沧渺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心口的剧痛褪去大半,才缓缓松开了手。时沧渺立刻撑着地面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却垂着眼敛去所有失态,再抬眸时,眉眼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归梦镰。这把刀与他命弦相连,是他的本命法器。可他从不知道它能收割亡者记忆,更不知道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噬。

它心甘情愿赴死的模样反复在脑海里闪现。什么样的宗门命令,能让弟子毫无怨言地献出命弦?那个面容模糊的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痕迹?

“天诛术用来刑讯叛者,是你们怀苍宗写在典籍里的规矩。”阎无欲站在一旁,看着他强装镇定的侧脸,没戳破,只淡淡丢下一句,“可这具body,不是叛徒。”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余下的全留给时沧渺自己去想。

时沧渺弯腰捡起归梦镰。他背对着阎无欲,抬起衣袖慢慢擦掉额角的冷汗。背脊挺得很直,素白长袍下的肩线却因为未散的余痛微微发颤,分明狼狈到了极点,却偏要撑出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阎无欲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与微颤的肩线上,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带着一丝玩味。

风掠过枯藤,发出细碎的声响,吹起它道袍的衣角。

时沧渺无意间回头,目光再次落在死者脸上。那抹微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弧度温软,虔诚依旧。他心头忽然猛地一凛——这笑容的弧度,竟和刚才记忆碎片里,那位模糊师尊说话时的笑意,分毫不差。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爬上来。

废弃石殿在雾气里沉默着,一具微笑的尸体,一把藏着秘密的镰刀,一个看不透的魔尊。

时沧渺握紧归梦,指腹蹭过冰冷的镰身。他原以为只是一桩普通的弟子失踪案,可从踏入魔域开始,所有的事都在朝着他看不懂的方向,一路延伸下去。而阎无欲站在他身侧,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平静,深邃,像已经等了这场重逢,等了太久太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弦外罪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