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壁间心跳,耳侧余温

时沧渺靠在昨夜那面冰冷的石壁上,守了整整一夜。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下方,黑色的弦纹魔印隔着衣料微微发烫,像一枚烙进骨血的印记。掌心躺着归梦镰,刀身内侧那道淡黑纹路,一夜之间又深了一分,与锁骨下的魔印遥遥呼应。昨夜那道苍老的叹息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怅然又温和,没有半分魔气的阴邪,反倒像一位旧人隔着岁月低语。

雾气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阎无欲如约而至,玄色魔袍下摆沾着细碎的晨露,墨发上凝了点白雾。他目光扫过时沧渺泛红的眼尾,没提昨夜强行烙印的事,开门见山:“失踪的三名弟子,死在魔域更深处。我带你去看。”

时沧渺猛地站起身,归梦镰横在身前,眉眼冷冽如霜:“怀苍宗弟子的事,不劳魔尊费心。道魔殊途,我自己会查。”

刻 在骨血里的正道规训像一道枷锁,绝不容许他与魔族为伍,更遑论同行查案。

话音落下时,他余光瞥见脚边的枯草上,印着半行古朴的靴印。纹路繁复陈旧,与他初入魔域时在雾中见到的那半行脚印,分毫不差。脚印停在他身侧三尺处,戛然而止,仿佛有人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了他整整一夜。

时沧渺心头一凛,抬眸看向阎无欲,对方神色平静,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阎无欲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三招。你能逼我退半步,我转身就走,再不纠缠。你输了,就跟我走。”

“狂妄。”时沧渺冷声斥道。他虽知对方修为深不可测,却也不信自己连三招都撑不过,更不信自己无法逼退他半步。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起,归梦镰裹着冷白灵光,直劈阎无欲面门。第一招势如破竹,是怀苍宗斩魔式的起手式,刚正凌厉。

阎无欲侧身错步,轻而易举便避开了镰锋,指尖擦过冰冷的镰刃,淡淡点评:“第一招势太急,右肩先动,破绽早露。”

时沧渺心中一惊,骤然变招,手腕翻转,镰刃横扫而出,直取对方腰侧空门。这一招是他闭关三年悟出的变式,虚实相生,从未在人前施展过半分,连师尊都只见过雏形。

可阎无欲像是早有预料,单手伸出,掌心稳稳按在镰背上,轻描淡写便卸去了全部力道。“第二招腰侧空三寸,你自己知道,所以总用身法补。”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时沧渺后背瞬间泛起寒意。

这两处破绽,连授业师尊都未完全点透,一个萍水相逢的魔尊,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又惊又怒之下,他倾尽丹田灵力,第三招直刺而出,镰尖凝着一点极亮的灵光,是搏命的杀招。

阎无欲却不闪不避,反手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握镰的手腕。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大得像铁箍,稍一拧转,时沧渺便觉腕骨传来一阵酸麻的钝痛,丹田灵力瞬间溃散,归梦镰“当啷”一声砸落在枯草上。

交手不过三招,他败得彻底。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方才短短三招里,归梦镰一直在微微嗡鸣。是某种近乎亲近的共鸣,像是在抗拒伤害眼前的人,又像是在见到旧主时的轻颤。

阎无欲握着他的手腕没松,指节微微收紧,稍一用力便将人径直拽到了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玄色衣料擦过素白道袍,带着冷冽的魔息扑面而来。他另一只手按上时沧渺的肩,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三招已过,你输了。”

不等时沧渺挣扎出声,阎无欲已半步上前,借着按肩的力道,顺势将人重重按回了身后冰冷的石壁上。

时沧渺闷哼一声,刚要抬手反抗,双腕便被对方单手扣住,狠狠举过头顶,牢牢按在了粗糙的石壁上。手腕被攥得生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指尖抠进石缝里,细碎的石屑嵌进指甲缝,却丝毫撼动不了半分。

阎无欲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石壁上,完完全全将素白的身影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两人之间只剩寸许距离,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低体温,还有随着呼吸漫过来的、浓郁却不刺鼻的魔息。

密不透风的禁锢,不留半分挣脱的余地。

“放开!”时沧渺厉声呵斥,拼命运起灵力想要震开对方。可锁骨下的魔印像是被这股气息触发了一般,骤然发烫,像有细小的火苗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窜。经脉里的灵力像被无形的魔丝缠死,越运转越是滞涩,越挣扎,浑身的力气便流失得越快,到最后连指尖都泛起了软意。

阎无欲垂眸看着他,目光从他紧蹙的眉峰,滑到泛红的耳尖,再落到紧抿的、泛白的唇上。他微微俯身,胸膛几乎要贴上时沧渺的肩,温热的呼吸先一步落了下来,扫过耳后细薄的皮肤,再顺着颈侧的动脉缓缓往下。

那点温热像带着魔力,所过之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带着锁骨下的魔印都跳得更快了些。

时沧渺浑身一颤,下意识偏过头想躲,可脖颈刚侧过去,便将更敏感的耳后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呼吸里。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泄出半分异样的声响,可胸腔里的心跳却乱得一塌糊涂,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明明理智上厌恶、抗拒、羞耻得快要发抖,身体却不受控地泛起熟悉的燥热。从腰侧往上漫,顺着脊椎爬到后颈,连藏在道袍下的指尖都蜷了起来,泛着软意。这种身体先于理智投降的失控感,比被禁锢本身,更让他觉得屈辱。

阎无欲的下巴几乎抵在他的肩窝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魔气浸染的沙哑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擦着耳廓滚进去:“你现在的修为,连我一只手都打不过。”

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了万年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便在这时,时沧渺后背紧贴着的石壁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沉闷、缓慢,一下一下,规律得像人的心跳。

他起初以为是错觉,是自己心跳太剧烈震得石壁发颤。可凝神细辨,那震动越来越清晰,隔着冰冷的石面传过来,沉重又古老,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封在这石壁里,已经沉眠了万年。

更让他骇然的是,石壁内的心跳声,竟隐隐和他锁骨下魔印的跳动,合上了节拍。

阎无欲直起身,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

禁锢一松,时沧渺便脱力般顺着石壁滑下去半步,后背抵着冰冷的石面才能勉强站稳。手腕上还留着清晰的指节压痕,泛着淡淡的红,**辣地疼。他下意识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耳尖烫得惊人,还残留着对方呼吸扫过的温热触感,那点温度像烧在了皮肤里,挥之不去。

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他自己都愣住。羞耻感瞬间如潮水般涌上来,淹得他眼眶都泛起了薄红。他猛地放下手,指尖攥得发白,偏过头不去看阎无欲,可耳尖的红色,却迟迟褪不下去。

后背的震动感却越来越强,再也无法忽视。

时沧渺忍不住转过身,将掌心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石面冰凉粗糙,可那道沉闷的心跳声清晰地透过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沉重古老,仿佛被困在墙里的魂魄,在隔着石壁与他共振。

他抬头看向阎无欲,想问这墙里究竟是什么。

却撞见对方正望着石壁,眼神复杂得看不懂。像在看一个旧人,一段被封存了万年、不敢轻易触碰的往事。

察觉到他的目光,阎无欲收回视线,只淡淡说了一句:“别碰它。里面的东西,你现在还不想见。”

时沧渺收回手,掌心残留的震颤感却迟迟不散。

他下意识按住锁骨下的魔印,心头骤然一缩。

石壁内的心跳、魔印的搏动、还有脚边归梦镰发出的细微嗡鸣,三者竟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频率,同起同落,同缓同急。仿佛墙里的东西、他身上的印记、手里的刀,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一体,被生生拆成了三份,隔了万年岁月,终于再次共振。

阎无欲弯腰捡起地上的归梦镰,递到他面前。指尖递过来时,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这面墙,是万年前砌的。”他看着时沧渺骤然绷紧的侧脸,声音轻得像雾,“砌墙的人,是你。”

时沧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胡说八道!”

他今年不过二十余岁,怎么可能砌起万年前的石墙?这分明是魔族惑心的妄言。

可阎无欲没再解释,只是转身,朝着魔域深处的灰雾走去。玄色背影很快融进朦胧的雾气里,只留下一句话遥遥飘过来,清晰地落在时沧渺耳边:“想知道真相,想找你的同门,就跟上来。”

风卷着灰雾掠过石壁,墙内的心跳声慢慢恢复了平缓,像又沉回了万年的沉眠里。

时沧渺站在原地,手握冰冷的归梦镰,锁骨下的魔印还在一下一下发烫。手腕上的压痕、耳尖的余温、身体里未散的燥热,全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一边是师门戒律、道魔殊途的正道底线,一边是缠身的魔印、诡异的石壁、下落不明的同门,还有那横跨万年、越来越清晰的身份谜团。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攥紧了镰柄。

最终,他抬步,朝着阎无欲消失的雾气深处,走了过去。

而他身后的石壁深处,那道沉缓的心跳声,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极轻地、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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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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