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曾以为，师父救了他的命，他这一生便都该听师父的。
起初，他只记得一只伸向自己的手。那只手将他从泥水里拉起来，替他拂掉脸上的脏污，又在他进门前，握住了他冻得发僵的手指。那年冬天很长，他原以为自己熬不过去，可后来有了热饭、干净衣裳，有人在夜里摸他的额头，嫌他病了也不肯出声。
一个人重新活过来的时候，很难想到，往后有一天，自己会希望救命的人死去。
闻昭也没有想过。
他曾真心盼着师父长命百岁。求平安符时，师兄们将名字写在纸上，交过香火钱便走了，他却留到最后，问那道人，名字写得清不清楚，神仙会不会认错人。道人笑他痴，替他把纸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他这才放心，将剩下的几个铜钱也放进功德箱里。
许多年过去，他还记得那几个铜钱落下去的声音。
师父待他的好，并没有随着日子过去而消失，即使到后来，闻昭已经学会在他开口前揣测他的心意，学会把不愿意做的事做得妥帖，冬日里，师父也仍会记得给他添一件厚衣裳。
正因如此，有些话才格外难说。
他不能因为一件事不愿意，便忘了许多年里受过的照顾，也不能每回低头，都把那些不愿意的事当作没有发生。它们积在那里，起初不过是心里一点细小的不快，后来渐渐有了分量。人前他仍旧温和，夜里独自醒来，却会想，若这一生都要用来报恩，那救下来的这条命，究竟有多少算是他的。
他没有问过师父，师父有时也会询问他的意思，但在他答话以前，往往已经说完了自己的打算。闻昭从前觉得，那是在教他，后来才发现，自己学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学到说“不”的那一步。
可他也并非始终站在门外，等着别人施舍一点自由。
这些年，他有了自己的院落、亲信，会有人因他一句话受到提拔，年轻弟子见到他，眼睛会亮，管事们听他说话，手里的事情会先放下来。他喜欢那些时刻，被人认真听着的时候，他很少想起，自己从前也曾如此等过别人的一句话。
等到他终于生出杀心，想要的已经不止是离开。
他想要留下，坐到师父的位置上。
这个念头令他不安过几日，随后便渐渐安稳下来，像一件量好了尺寸的衣裳，穿上身，才知道原来这样合适。
那天夜里，师父留他一道吃饭，席上没有旁人，师父问起他的剑法，又说开春以后，有些事可以交给他去办了。
闻昭听得仔细，替师父添了半碗汤。
临走时，师父叫住他，将一只手炉递过来，说外面冷。
他接在手里，低声道了谢。
回到住处，那只手炉便放在案边，铜壳里暖意未散，烘得铺开的纸也有了一点温度，闻昭借着灯，将山庄的布防重新画了一遍，逐处标明换岗的时辰，再另取一张纸写下几个人的名字。
写到师父时笔尖停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年冬天，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那一点好他始终记得，往后大概也不会忘。
墨在笔尖聚起，眼看便要滴落，闻昭将笔移到砚边，刮去多余的墨，回来把那个名字写完了。
他等墨迹干透，将两张纸叠好收入怀中。案上摊着船账，还有几份未签的契书，他特意将这几笔留到晚上，正好够他再往渡口跑一趟。
他起身披上石青色的外袍，束紧腰带，衣衫沿着挺直的肩背垂落下来。灯下那张脸漂亮得惹眼，长眉，浓睫，一双眼睛黑而清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清挺，唇色鲜明，左眼下还有一粒极淡的小痣，石青衣领衬着白净的脸，愈发显得眉眼浓艳。廊下传来季衡的声音，他侧过脸，先弯了唇角，那点笑意才慢慢浮进眼底。
季衡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明日出行的名册，一个年轻弟子坐在台阶上，裤脚卷到膝下，露出肿起的脚踝，管事在旁边低声解释，说人是前日定的，临时换掉，怕师父问起来不好交代。
“我去说。”季衡把那人的名字勾了，“先送他回去。”
那弟子忙撑着台阶起身：“师兄，我能走。”
“你先站稳了再说。”
少年抿着嘴，还要试，闻昭已经走过去，按住他的肩，他掌心暖，力道却不容人挣开，等人重新坐下，才俯身看了看那只脚。
“正好，我手里还有件事，明日药房要送一批伤药来，你替我核数，少了多了都记清楚，回来我问你。”
少年看向季衡，得到允许，才低声应下。
闻昭直起身，季衡已经把管事打发走了，他重新将名册卷好，见闻昭抱着船账，便问：“这么晚还出去？”
“有几份船契没签，明早要用，今晚得看完。”
“这种事让管事去一趟就是。”
闻昭笑了笑：“他们若肯好好算账，我也不必去了。”
“那你早些回来，我还有事找你。”
闻昭抬眼。
“俘虏要往南边送，路上怎么走还得商量，师父说让我带队，你跟着，你熟悉渡口，也认得几个北地来的船户，省得底下的人乱问。”
闻昭应了，问几时动身。
“等人送齐，后日一早。”季衡说。
说话间，屋里有人叫他，问伤药收在哪一只箱里，季衡皱了皱眉：“不是让你们别动那只青木箱？”
季衡转身进屋。闻昭沿廊往外走，纸角随着步子抵着胸口，他伸手压平，门房已经提灯开了门。
山庄临河，夜里听得见水声，各派的人马这几日陆续到齐，沿岸的船大半被征来，明日拂晓就要渡河，往北地十二寨去，船户们还在搬东西，锅碗、铺盖，一趟趟往岸上送。一个妇人抱着熟睡的孩子，腾不出手，便将自家的铜锅踢着往前挪。
闻昭侧身让她过去。
征船的文书是他下午签的，他记得一共三十二条，租银分三等，每条船由谁出、停在哪里账上都有，至于今晚这些人睡在哪里，账上没有写。
渡口的管事迎上来，闻昭接过他手里的账本，闻昭坐下核了几笔，划去两处重算的价钱，又让人把新订的船绳拆开看，等契书全部签完，打更声已经从街那头传过来。
“收好。”他把账本交还，“我去后头看看船。”
管事提灯要跟，闻昭摆了摆手：“你先把那两笔改了。”
他穿过堆着旧帆的棚子，从临水的小门出去。三日前，他借一个北地来赎人的信使递过短柬，今晨收到回话，约他二更在这座旧栈房相见，此时门外却只有一个男人，正蹲着检查缆绳，听见脚步便站了起来。
“闻公子？”
闻昭点头。
“我姓韩。地方换了，跟我来。”
他领闻昭走进芦苇深处，上了一条货船，舱内有光，被厚帘遮着，他解开缆绳，撑船离岸，竹篙划过船底，岸上的灯火缓慢退远。
闻昭回望一眼。
“你留在岸上的人没人动。”身后有人道。
闻昭转过身。
谢临川站在舱门边，身量很高，玄色衣袍束着腰，肩背宽而舒展，他的鼻梁高直，眉骨下的眼窝略深，左眉尾一道短短的旧伤，截断了眉锋。灯影晃过，照见轮廓分明的下颌与微抿的薄唇，他袖口挽着，小臂上还沾着水，肤色被风日晒得略深。闻昭的目光移向他的眼睛，恰好与他对视。
“岸上不好说话。”
“所以换到你的船上？”
“你若不愿意，现在还可以回去。”
闻昭看了他片刻，笑着弯腰进了船舱。
舱内堆着几袋粮食，桌上摊着河图，闻昭看了看标记，今日下午才添守卫的两处渡口，都在上面。
谢临川在他对面坐下，将一封拆过的短信放在桌上：“这是你写的？”
“是。”
“你说有事要当面谈。”
闻昭取出布防图，展开，压在河图上，抬眼看着谢临川：“我想跟你合作，杀了我师父。”
“你想让我替你动手？”
“我会帮你。”
“然后呢？”
“然后我会接掌山庄，先撤回自己门下的人，剩下几派，我知道该拿什么去谈。”
“殷重山一死，他们凭什么听你的？”
“这两年给各派送银子、送药、替他们收拾麻烦的人，是我。”闻昭道。
谢临川这才低头看图，闻昭画得很细，屋舍、暗哨、轮值的人数，连两处改作兵器库的客院也标了出来。烛芯烧出一朵小小的黑花，谢临川拿竹片拨去，灯光重新明亮起来。
“你把家底都送来了。”
“留着也要有人肯买才行啊。”
谢临川抬起眼。
闻昭把图往前推了推，人也跟着倾近，抬眼望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深了，他很清楚自己这样看人是什么样子，便不急着开口，留了片刻，才道：“谢寨主肯亲自来，总不会只想见我一面。”
谢临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后伸手将图纸展平：“我想来看看，你到底敢卖多少。”
舱外忽然响了两下轻叩。
“巡船。”姓韩的男人说道。
谢临川起身扣低灯罩，远处有人喝问，闻昭循着声音，从帘缝里看见那盏白灯，认出是庄里的巡船。
谢临川已经掀开另一侧的窄窗，看了一眼水面。
“我认得来的人。”闻昭将图收拢，压进袖中。
他没有立刻出去，等谢临川看向自己，才抬手去掀帘，谢临川松开窗闩，让出了舱门。
夜风迎面而来。闻昭站到船头，叫了一声：“陈叔。”
对面应声收桨，提灯的人探出身，看清他的脸，语气便变了：“原来是闻公子，您怎么还在这儿？”
“查船。”闻昭指了指舱顶，“这条漏水，管事说修好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那人骂了一声：“这帮人，拿了银子就知道糊弄，要不我上来瞧瞧？”
“明日再说，先让这条船停到下游，别混进渡河的船里，你带人往前巡，东边那几条小船也查一查，今晚还有人在搬家，别撞着。”
那人答应着，正要走，闻昭又叫住他：“回头到栈房烤烤火，别一夜都在水上。”
“哎，多谢公子。”
等巡船绕过芦苇，闻昭才回到舱里。
谢临川把灯罩提了起来：“他看起来很信你。”
“他女儿嫁人时，我替他讨过两个月的工钱。”闻昭坐回去，手指被风吹得发凉，他将图重新展开，压平卷起的纸角，“他替庄里看了十几年的船，这点钱早该给的。”
谢临川看了他片刻，用指节抵住图上靠水的一座院落：“东边这道门，今夜几个人守？”
“原来是四个，二更换岗后留了三个，另一个调去西院。”
“我会叫人看。”
“尽管看。”
闻昭把另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纸上有五个人的名字。最下面的殷重山三个字，墨色比上面略深。
谢临川从头看过，问：“这几个人都要死？”
“只死一个，可未必轮得到我。”闻昭道。
说完，他反倒松快了些。在山庄，连拒绝一件小事都要反复斟酌，可在这里，他说要杀人，对面的人也只会问代价。
谢临川将那张纸转了个方向，食指按在第二个名字上。
“这个留下。”
闻昭的目光随他的手落下去。
季衡。
他抬起眼，唇边的笑意已经淡了。
“为什么？”
谢临川没有移开手：“先告诉我，你肯不肯。”
闻昭看了他片刻，将那张纸拉了回来。
“那要看，你打算拿什么换我师兄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