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风波暂定。

当日,戏文茶台前,有骂魏虎的,有看完热闹就闭口不言的,有对烟姑娘姿色啧啧称奇的,还有称赞明祈安与朱颍和少年夫妻,情比金坚的,一时间金盛阁内热闹非凡。

在听了众多流言蜚语后,二楼靠边的雅座内,传来“噗嗤”一声哼笑。

狐雪亭接过香菱递来的茶,问:“你笑什么?”

“他们都在夸那位明公子为人正直呢。”

“这有什么不对?”绿浓快言快语:“他的确并未瞧上烟姐姐一眼,就连说话都一直为那位姑娘着想,我看就是正直。”

香菱被她一呛,似乎也这么觉得,她看了看楼主,见对方并没有搭理的意思,只好置气道:“我才不听你的,那小子只不过是年轻罢了,金盛阁不也出了那么多痴情种,可没一个把姑娘们放心上的,男人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儿,不见得这个就是例外。”

狐雪亭听此便知她在为别的事怄气,只淡淡饮茶,并不纠正。

这方,明祈安与颍和宽慰一阵儿后,回房入定,他方又拿出了那把刀,反复擦拭。

明祈安这一生只拿过两把刀,第一把是砍刀,刀刃阔且直,自小练的“大开大合”之势,后来拜了老师,入了门,换了另一把刀,便是这把。

刀身略显厚重,刀比原来的要窄一些,刀口细拢,更像一把断剑。

恩师张千家曾说他性情中直,率真中又有激烈,为人聪颖但懂得休养生息,自然潇洒又并非无所不用其极,因此最好取“稳中有变”的剑法。

明祈安说:“不懂。”挽了个剑花,掉头离去。

好在张千家并未心怀芥蒂,仍然如老羊舔舐,无私哺育,剑一练就是十八年。

这十八年间,寒来暑往,发生了太多事。比如,明宴风不再精心专研剑法,而是大量招募死士。“天下第一彪”改为“天下第一镖”,曾经是弟兄们喝酒玩乐的忠义堂,点了香炉,奉了关羽,迎来一群又一群官宦子弟。

明祈安抱着剑路过此地时,曾说过一句:“真烦。”

张千家也因此批评他好胜心强,分不清是非曲直,罚他去青风崖面壁思过。三秋过载,心里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所求不多,一生无所成也好,只要剑在手里,便可自保。现在又有小师妹相伴,更不会觉得寂寞。

明祈安早就想好了,若是颍和与他两情相悦,他便娶她作妻子,从此敬重她,爱护她,如若她已有心中所属,自己也断然不会夺爱,只好把她当妹妹,扶持她,帮助她。

这时,临厢有人叩了三声,明祈安不再擦剑,扭头听外面说:“把门打开,官府查案。”

明祈安被请去金盛阁喝茶,缘由暂未详说,想必不是什么大事,但为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先将颍和叫醒,想一并带去阁内。

恰好朱颍和也并未睡下,经他三言两语便懂了其中关窍,并不多言,只是从包裹内抽出一把短刀藏进袖子里,小声对明祈安说:“大师哥,我之前也学过武,你放心,有什么情况,我可以帮你。”

明祈安笑了,静静地点了点头。

车马行至金盛阁已经亥时,春分交替之时,夜晚甚是严寒,锦官楼的楼主派人送了茶水过来驱寒,明祈安看着颍和喝了一大口水,又抱住手炉暖手,这才放心与众人商讨。

原来是白天与他发生争执的魏虎被人杀害,死法惨烈,听说被人割掉头颅,划烂脸颊,剜去了双眼和膝盖骨,官府惊动,特来详查。

明祈安被人盘查过后,并未听见带班的有其他吩咐,只好坐在这里干等,倒也听了不少谈话。

“这魏虎可是有什么仇家?”

“我看不像。”有人摇了摇头道:“自从“北侠明宴风”退隐江湖,武林正派纷纷泄气,哪还有人整天打打杀杀。”

“怎么没有?”

“我可听说,这已经是第三起死人的案子了,最近江南江北大大小小许多命案,凶残的很呢。再说了……”那人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死了一拨还有一拨,江湖又不姓明。要我说,那姓明的也未必是什么正派人物,要不怎么落得这么个下场……”

“什么下场?”有人问道。

“我可听人说。”那人压低嗓音道:“那北侠明宴风,死的好生凄惨,最后可是连头都叫人割了去……”

几人窃窃私语。忽一人又道:“防得住江湖上的小兵防不住官道上的大爷。”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震,接着便有人七嘴八舌道:“我也听说,近几年江湖中好像有个新门派叫做什么铁骑营,相传他们门派中人人都戴着鬼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且只在雨夜和没有人烟的地方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像极了传说的阴兵......听说……听说是咱们皇上的……”

明祈安刚要细听,却听见有人道:“上面的事儿你也敢议论,不要命了你?”

“这有什么,我们是江湖人,况且这山高皇帝远......”

那人虽然反驳,可并未再继续说下去,其他人也迅速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恰好官府来人通告,只说案件已经查明,诸位可以散了。

明祈安只好将杯中冷茶一口饮下,正要起身离开,感到楼上有人盯着这方,将要查看,恰好一裳黄衣协同五六美俾拐上二楼。

再一定睛,只瞧见到风摇动窗棂上的纱纸。

楼下看客如常,推杯换盏,正要小赌一番。

明祈安转了转杯子,将目光落在桌上红烛筒子勾刻的金翅蝶,下意识看了一眼颍和的方向。

恰好小师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见他回头,在众女眷中冲明祈安佘然一笑。

十三岁,师傅曾经说过,练剑其实练的不是剑法,而是心性,人在刀光血影里泡久了,对于危机便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他时常警醒自己该有这样的直觉。

刚进锦官城,他便觉得此地风云诡谲,不可小觑。

这又听说,铁骑营正在活动,更觉不好。

其实早在几年前,明祈安就听说过类似铁骑营的一个组织的厉害,相传他们都是一群死士,自小在厮杀中成长,武艺高超,刀法鬼魅。其中最为厉害的是他们的掌舵手,人称“鬼面”。

不过又有人说,“铁骑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哪里有什么首领,江湖中藏龙卧虎,人人都可是“鬼面”。

明祈安对此不做深究,曾颇想与这“鬼面”交手,江湖侠客,你一剑我一剑,不论是非输赢,只讲个快活,哪怕是死了伤了,那也痛快。

不过现下他与小师妹同行,怕是不能与人争斗,需尽快脱身的好。

于是,回去后,及至夜半,房客均已睡去。明祈安叩响了朱颍和的房门,直言道:“颍和小师妹,现下锦官城不太平,是非之地,我想你我尽早走的好。”

朱颍和将门打开时,瞧见他大师哥依着窗弦,手里拨弄着两枚铜板。

男子剑眉星目,风姿飒爽,一身黑色劲装,窄背瘦腰,如龙蜿蜒,似狼化形。

但看他表情如常,可知当下尚可宽心。

于是,朱颍和目光坚毅,眼神清透,道了声:“好。”

忽而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有些五味杂陈,愣了一会儿方说:“师兄打算几时离开?”

明祈安将铜板拨回手心,只道:“那明日卯时出发。”

朱颖和点头。

如此二人商讨完毕,明祈安走出数步又转回来,看着她略带思索道:“颍和,你若是害怕,便敲窗户三下,我会听到。”

朱颍和咬了咬下唇,冲他感激似的一瞥,不再多言。

翌日,卯时,天边云色青翠。

昨夜落了雨,街道上的石板上留有水痕,远处垂杨柳浮动,屋瓦交错,上下淡青,水墨色融为一体,宛若烟楼天宫。

明祈安扶着朱颍和上鞍。

昨日魏虎寻衅滋事,虽无大碍,可毕竟惹了不少人注意,以防被有心人偷袭,为保万全之策,他决定与朱颖和同行,其余等入了边关再作打算。

朱颍和手持短刃,抵着马鞍,尤为费力的上了马,许是雨后空气清新,使得她心情舒畅,也或许是觉得他这个师哥虽然寡言少语,但实为体贴,看他为自己忙前忙后,觉得亲近,话便多了许多。

她道:“师哥你累不累。”

见明祈安一愣,朱颍和迅速道:“我知道你昨夜没睡。”

下一秒,明祈安笑了一下,想是留在窗边的一盏油灯被她看见。男子英俊,浅笑时漾出梨涡,令人心底泛起涟漪,但只是一瞬。

听见他低声道:“我不累。”朱颍和连忙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行了一段路,天边突然下起小雨,濛濛的雨丝打湿了两人的发。

明祈安便问:“冷不冷?”说着从随行的包裹里拿出件淡青色的斗篷仔细披在她身上。

一人一马,青箬笠,红鞍具,曲曲烟雨,缥缈赋惊鸿。

走到城墙口,朱颍和没由来地有些紧张,她用攥着刀鞘的手握住他的,忽道:“师哥,我有些心慌。”

明祈安看她一眼,还未答话,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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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马
连载中不爱说话祭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