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春,汉阳关一条小路上,碎雪如屑,马蹄飞扬。
他们已赶路三日,过了关口便是湖广交界,再一路向西北,才是“天下一镖”明家的地盘。
明祈安记得自己刚下江南时,沿途有穷冬烈风,红底黑纹的镖旗被风鼓的铮铮作响,一场风暴过后,即使是身高八尺的汉子脸上都蒙着一层霜,仿佛沧老了五岁。
这几日走过山林小道,偶然见细瘦的枝节上坠着嫩黄芽孢,算来已到三月,时间不徐不疾,春意纷至沓来。
明祈安本为塞外人,父亲在一座天山上安营扎寨,因地势高,终年严寒且少见阳光,难得见到这样的好春光,竟心生游玩之意,不知不觉间马儿便慢了下来。
这时,六二“吁”了一声,将马拽回,同明祈安抱臂,表示在此一别,明祈安同他笑了笑道:“镖局见。”
六二会意,已驰出好远,又回头补上一句:“明大哥早点回去,弟兄们好吃你的喜酒哇。”
明祈安笑笑,并未搭腔,“小野”似是不解他为何停住,径直在原地打了个转。
他不徐不疾,用手拨开头顶湿冷的柳条,整了整缰绳,这才朝着远处一城墙口走去,遥遥可见身后跟着一顶云青顶翠色流苏披挂的轿子。
明祈安此番下江南本为走镖,走到陕中一带,忽闻父亲旧时好友朱云鹤恶疾突发,不幸去世,明祈安收到信便匆匆赶往江南,一路上马不停蹄。
朱云鹤本为江西人,与他父亲有同窗之谊。后来朱云鹤中了举,跑到河南做官,做了两年便因小事遭贬,过了几年发妻柳氏又因难产殒命,只留一女儿名唤颍和,朱云鹤伤心之下,一气离开中原,现在江南做些小买卖。
明祈安幼时曾往朱云鹤家中去过一次,那时母亲还在世,颍和不过四五岁孩童,朱云鹤一人照料家中老小,余力不足,颇为拮据,每每提及身后事,便涕泪交下。
当时母亲安兹心便说,要明祈安与颍和订个娃娃亲,也免得朱云鹤总为此事担忧。
明祈安父亲明宴风是北方豪侠,在外有“天下第一彪”的名声,正可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个这样的亲戚照拂,也不怕朱家人单势薄。然而后来江湖逢乱,明宴风被朝廷划为“亦正亦邪”的流寇一派,明家怕拖累朱云鹤,勉强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明祈安当日还是拜朱云鹤为“义父”,至于他与颍和婚事,朱云鹤说不算打消,只看他们将来心意。
时隔多年,每到同期之时,明祈安都要被母亲念起此事,久而久之他早就把颍和当作亲人了,因此一接到消息便风雨无阻要将人接走。
明祈安到时,朱云鹤已经下葬,骨灰托人送去江西,家中奴仆尽遣散,只余颍和一人。
明祈安即悲伤又心疼,悲伤是为朱云鹤去世一事,感慨人生无常,心疼是颍和一人料理父亲身后事,想必六神无主。
此前,几人皆体谅到颍和遭此打击,心神郁郁,不便周折劳顿,当时正逢冬日,天冷路滑,难以直达府邸。于是众人早早商量,先由六二做完陕北一带的余单,他与颍和则慢慢赶路,之后一路向西,天山汇合,因此几人一出中原地带,便化作两行。
此中繁琐,明祈安并未与颍和细说,想必即便说与缘由,颍和也应感谅解,于是便全由自己做了主。
明祈安一生少见女性。他幼时在天山长大,恣意潇洒,身边不是名士便是游侠,勉强有个“清风朗月”的老师,隽雅拔俗,非比常人,明祈安还不喜。
第一次见到颍和是在朱府的秋千下,小女采了菊花送给他,明祈安不接,她便咬着指头看他,一双大眼睛黑扑扑的,像秋日坠絮的蒲公英。
这与他整日看的死雪、寒刃、还有母亲瞳仁,老师秋月一样的云袖完全不同。况且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他越发觉得颍和聪明、机敏又非常的好心,就是他心目中女孩儿的模样,明祈安觉得心中宽慰,连马蹄都落的缓了一些。
这方走到城墙下,大片喜人的日光散开,照得墙皮红白一片,明祈安抬头望了一眼,看见牌匾上写着三个字:锦官城。
不知是何典何故。
眨眼间慢悠悠进了城,踏过青砖铺成的小道,只见周边货铺、酒馆、商店一一并列,只是不见人,正疑惑,又听见一趟吹锣打鼓的声音。
往前望去,只见红楼飘摇,门前搭了个台子,黄幡黑旗,有一层楼那么高,大红色绣球簇拥着挤在横梁上,人挨着人,里面什么光景也看不真切。
正当他用余光探寻之时,人群中忽然窜出一汉子,他掷着双板斧,嚯嚯推开一片空地,道:“狐公子,你别怪我无礼,这锦官城十几年没见过这号人,现在却不明不白赢了我这兄弟,说好的比武招亲,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暗中勾结好的。”
此话一出,几个汉子便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明祈安只听得一声脆响,想是茶盏落桌。
“魏兄弟若是不服气,尽可挑个人为你那朋友讨回颜面。”
“君子众诺,你若赢了那人,我狐雪亭绝不说一个“不”字。”
众人先闻其声后见其人,纷纷发出一声轻呵。
明祈安这才瞧见打红帘下走出一人,那人一袭白衣,系着银线莲纹的窄腰带,一条青色揩有杏黄色穗子的玉佩挂在腰间,很有派头。
继而瞧见他容貌,也是一样的好看。
一双丹凤眼轻轻挑起,眉若刀裁,瞳若剪水,美艳与威仪。似桃花林里刮大雪,枯枝残霜,艳焚细蕊,又冷又亮。
这时,“小野”踏了踏马蹄,发出不安的“吠吠”声,明祈安连忙紧拉缰绳,抬头见众多目光落到他身上。
而那大汉神色一动,手拿双板斧,跨步而来,刀尖一挑对准了明祈安,“你,下马。”
明祈安一笑,拉紧缰绳,冲他解释,“在下是过路人,江湖以和为贵,并不参与个人恩怨。”
“我管你妈的个人不个人,凡是触了我魏虎的霉头,管他过路人还是仇人,都要和我比划比划。”
正说着,魏虎双刀一收,顺势作前一拍,众人一阵惊呼。
明祈安伸手拍拍马鞍,下一秒猛扯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前蹄一跃,轻巧躲开了袭击。
众人叫好。明祈安面上仍无颜色,只慢慢道:“方才在下听说你们在比武招亲,不瞒你说,鄙人已有内室,所以万不会与兄台起冲突。”
魏虎已气上心头,哪里还管什么比武招亲,只觉得这小倌欺人太甚,誓要将其逼下马,于是一对双板斧武的更加雄风威武。
正说着,忽然将双板斧作前一推,直逼马腿。
有人道:“小心。”
却见那少侠不知从哪抽出一条黑色窄盒,电光火石之间,一挑一劈便将双板斧应了回去。
使完这一招,明祈安看了一眼轿门,方才“小野”受惊带着后面轿子颠了颠,不知颍和吓到没有,见后方并无动静,他这才将刀盒收好,隐约有些怒意地注视魏虎。
“兄台何意?”
“何意?”魏虎一而再再而三的吃瘪,更加气不顺,他狐雪亭是锦官城的大公子,有钱有名声,自己惹不起,这一个过路小贼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定然要他吃个教训。
可他并不打算说出这番始末,只将刀抽出来,道:“你说的倒好听,什么以和为贵,不也是该劈的劈该砍的砍,还说什么内室,我看咱们闹了这么久了,你那内室也不敢应声儿,怕不是哪里潜逃的犯人。”
明祈安不受他激将之法,不减笑意,只道:“兄台说笑了,该劈的劈该砍的砍,那是为保性命,刀斧临头,哪有任他人宰割的道理,至于你说我那内室,我们刚同行不久,她兴许是害羞而已。”
“放你娘的屁。”魏虎爆呵一声,面目通红,道:“你方才说内室,现在又说同行不久,你耍老子。”说着前腿一扫,横劈而来,明祈安侧身坠马,勾手一挡,“咔嚓”一声,木盒被劈开一条裂缝。
魏虎再劈再砍,几番挑拨,木盒已碎的不成样子,小野被他一番拖拽,更是焦躁,隐约有暴走之意,明祈安“前忧后患”,随时打算断开车马相连的绳索。
而这厢,魏虎本以为这小子外厉内茬,结果接连几招都占不到便宜,正觉焦躁,留意到他频频往后看,眼珠子一转,直奔后方轿门冲去,口中大呵:“我倒要看看你这内室是何方妖女。”
明祈安急忙飞身下马,窄身一挡,警告道:“休得无礼。”
魏虎更加放肆,怒喝一声,执起双板斧,仰身一劈。
明祈安当下抽出木盒应敌,“咔嚓”一声,木盒碎裂。
魏虎刚露出喜色,却见明祈安纹丝不动,刀刃也没有划开他的肚子,定睛一看,原来那木盒中藏有一把长刃。
黑刀金柄,刀鞘繁复华丽,花纹众多,隐约可见有细小的刻字,魏虎正欲细看。
下一秒,刀光一闪。明祈安出手极快,电光火石之间便抽刀劈砍,还了他一击。
魏虎见那人眼神清明,与刀光寒影相应,冷簌簌竟似川上月。还未缓过神儿,又见明祈安刀身一架一转,后腿微移,脚尖一顿。
“砰”一声,他被踹出三米远。
众人一声惊呼,继而叫好。
后方轿子这才动了动,青色的幔子揭开,先是露出两个发啾,接着才是整个人,那是一张灵动但称不上绝色的脸。
一众人诧异,愣了一瞬又觉得合情合理,推断之后,更觉眼前少年有大侠风范,纷纷鼓起掌来。
明祈安并不留意旁人如何,正怔怔地盯着轿门,直到朱颍和怯生生叫了一声:“师哥。”倏然脸蛋转红。
明祈安愣了一下,连忙过去扶她。
恰好,一阵风铃摇响。楼上飞来两名女子,皆是一袭白衣,手持着软剑,甫一落地便冲檐下道:“楼主,这魏虎是个无耻狗徒,他与那书生串通好了,趁烟姐姐比武招亲,一个在前面闹,一个趁机跑到楼里偷东西,现在那狗书生已经被逮到,我二人且押他与那贼人对质。”
魏虎眼见事情败露,来不及看狐雪亭什么反应,连滚带爬地溜了。
明祈安也不再留意,扶着朱颍和匆匆回了旅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