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寒从未想过,两人的再次见面竟会是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情景下。
刚踏入606病房,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望着眼前那个满头大汗、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床边乱转的人儿,再看看病床上那位面色潮红、略显焦虑的产妇,以及床头那盏疯狂闪烁、仿佛在呼救的服务灯,夏寒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
“医生!医生!”
见到夏寒的身影,蛋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扑了上来:“我朋友她一直不舒服,哼哼唧唧的,可又说不出哪儿不好……”
“蛋蛋。”金珏虚弱地打断了某人快语无伦次的汇报,尴尬地瞅了一眼那个慌乱不已的身影,停顿片刻后,轻声道,“你可以先出去一下么?”
“不可以!”蛋蛋倏地扬起一股倔脾气,眉头紧锁,“小二你到底哪儿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来照顾你的,你瞒着我算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得像头牛、怎么拉都拉不回来的朋友,金珏无奈地闭了闭眼。
夏寒按下服务键,切断了那刺耳的铃鸣声。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了一圈,最终,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产妇那双无意识扯着衣领、试图缓解不适的手上。
“是涨奶吧?”
“恩?”蛋蛋收回对视的目光,眨巴着眼睛望向此刻正向金珏走去的医生,歪着脑袋,满脸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涨奶?”
“恩。新生婴儿对奶水的需求量不大,而奶水偏多的产妇容易造成乳汁淤积。”夏寒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弯腰进行例行检查,语气平静而专业地解答着某个“大龄儿童”的疑惑,“奶水需及时进行排出,不然会造成乳腺管堵塞,导致乳腺炎等病症,那样会非常痛苦。”
“是这样么?”蛋蛋恍然大悟,随即一脸严肃地转向病床,“那小二,你快点排奶吧!别忍着啊!”
正准备进行触诊的手微微一顿。夏寒奇怪地凝视着蛋蛋那副“这就去办”的理所当然模样,再望向此刻脸庞红得几乎要滴血的产妇,终于明白了刚进病房时见到的那一幕僵持是为何而来。
“可是医生,”蛋蛋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反而更加急切地追问,“我朋友该怎么排奶?需要我帮忙吗?”
面对此刻满脸纯真、眼神清澈,却问出如此稍显“猥琐”问题的蛋蛋,夏寒不着痕迹地扯动了一下唇角。在探进对方那双如泉水般棕黑的眸心时,她心底突然升起一抹恶劣的趣味。
“通常有三种方法。”
望着对方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准备认真记录的架势,夏寒嘴角的弧度克制不住地加深:“第一个方法:让宝宝尽早吸乳。第二个方法:使用医用吸奶器。第三个方法……”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蛋蛋那跃跃欲试的手:“人工按摩出奶。”
“蛋蛋!别记了!”
一直安静听闻的金珏,在夏寒说出最后一字时,终于忍不住恼羞成怒地开口。随后,看到蛋蛋那副还在思考“人工按摩”可行性的傻愣表情,她更是羞愤欲死:“卿安,快给我关上你的脑洞!想什么呢!”
“哦!”被吼了一嗓子的蛋蛋缩了缩脖子,收起手机,挠着发丝,局促地转身向病房外走去,“要不……我去楼下丽婴房给你买个吸奶器?那个比较快。”
“让夏医生见笑了,蛋……卿安她只是偶尔会犯傻气。”金珏轻声解释,试图挽回自家闺蜜在医生面前的公众形象,但效果——显然不佳。
“没关系。孩子都会犯傻气。”扬起一抹温柔却意味深长的笑靥,夏寒在病历上记录着当天的诊断结果,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不过,楼下那家丽婴房似乎正在装修,已经停业了。需要我让护士过来帮你排奶么?”
“……”
金珏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位满眼真诚、专业有术的主治医生。心思百转千回后,她只能强行说服自己: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夏医生怎么可能故意不跟蛋蛋说楼下的店在装修呢?这一定是巧合。
当夏寒再次见到那个“孩子”时,恰巧是蛋蛋正被一个女人像拖死狗一样扯着走进病房。
“卿安,你说你怎么那么蠢?买个吸奶器还要坐地铁跑那么远去别的区?路上花的时间都足够让小二的孩子醒来再吃一顿了!难道你就不会找医生、护士帮个忙,救个急,然后打电话告诉我们吗?”
听着一气呵成、不带停歇的埋汰话语,蛋蛋的脸色越来越纠结,像是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我……”
“你什么你?还有理了,是不?”童心想捏死对方的心都有。她好不容易结束了36小时的连轴转工作,想回家补个觉,结果路过母婴店就见到这笨蛋在跟营业员磨叽。进门一探听,更是气得想即刻把人打晕带走,省得丢人现眼。
“心心,别这样。”金珏轻声开口,不明白此刻正一脸无辜模样的蛋蛋又怎么惹到这位脾气火爆的姑奶奶了。
“小二,你不知道,这笨蛋差点被人告猥亵妇女!”童心似乎一点也不想为身边的人留面子,愤恨地叙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不就是买个吸奶器?她倒好,手指着营业员的胸口乱画一气,还问人家‘这个罩杯你穿多大’。如果不是我瞧见及时拉住她,指不定店家就要报警了。你都不知道当时营业员的脸色有多绿。”
“你胡说!”蛋蛋纠结的脸庞瞬间紧绷起来,委屈地反驳,“我只是问她吸奶器的罩杯是不是有尺寸方面的不同,因为我看那个图片……然后比画了一下大小,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什么报警,简直是无稽之谈!”
面对蛋蛋那越描越黑、极其“生动”的解释,金珏瞬间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童心则是一脸“没救了”的表情噤了声。
而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夏寒,却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也让病房内的三人瞬间意识到,这里还有第四个人的存在。
蛋蛋猛地转头,瞅住正倚在门边、扬起嫣然笑靥的女子。那一瞬间,她倏地敛起了所有不满神色,原本涨红的脸颊更是因为羞涩而烫得惊人,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离。
“夏医生。”童心有礼地向对方颔首,虽然心里还在冒火,但面对医生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想到每次在医院“管教”蛋蛋都让对方撞个正着,童心心里也不由得掠过一抹尴尬。
“没关系。”合上手中的病历本,夏寒的目光落在正涨红着脸、眸光不断闪烁的人儿身上,语气温柔,“教育孩子,是件辛苦的事。”
对方那种拘谨、不知所措,像只受惊小兔子的模样,不知为何,让人更加想逗弄一番。
童心眉目微动,在静静凝视了对方片刻后,最后也只能回以一抹无奈的笑颜。
金珏则是再次打量眼前这位主治医生,心底微微泛起一抹困惑。但转眼见到蛋蛋无语地撇动唇角,略显委屈地拎着袋子走向自己时,她突然有了一丝了然——看来,这两人之间的“梁子”是结下了。
“小二,这是吸奶器,标准型的。”鼓着腮帮子,蛋蛋稍显气馁地把东西递给病床上的好友,小声嘟囔,“营业员说了,你用这个尺寸,不会有问题。”
这笨蛋!童心和金珏两人同时翻了个白眼,继而在心中无声吐槽。
夏寒饶有兴致地望向三个表情各不相同的人,压抑着心底慢慢升起的恶趣味,浅笑开口:“到目前为止,金小姐产后恢复得很好。至于涨奶问题,相信有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工具,应该也解决了。”
当说出最后一句时,浅浅的笑意止不住地沁出那双墨色瞳眸,带出一抹明显的捉狭。
蛋蛋瞪大双眼,傻傻地望住此刻似乎全身都透着愉悦感的医生,棕黑的眸心中则盛满了浓浓的、看不懂的好奇。
“心心,以后在外面,别总是埋汰蛋蛋。”在夏寒离开后,金珏接过童心递给自己的水杯,柔声开口,“影响不好。”
想了半天,最后也只道出这一个理由,只是言语中却透出抹难得的强硬。
“恩。如果不是每次都被这笨蛋气得憋不住,我又怎么会那样?”想到此,童心就觉得自己很冤,“以后我会注意的。”
话语刚落,她就狠狠地剜了眼似乎还一副懵懂模样的当事人,心底忍不住哀叹:当初怎么就交了个这样的朋友,简直让人操碎了心!
医生办公室。
“小维,夏夏这是怎么了?怎么下午巡完房回来就成这样了?”薛怡面对陷入沉思的夏寒,小声问着一旁正在按手机的倪维,全身更是散发着浓烈的八卦味。
“不知道。你可以直接问夏夏。”指尖动作未停,倪维的注意力一直在手机屏幕上,回答起来更是漫不经心。
“你们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魂不守舍的。”薛怡无趣地执笔开始书写病历,对她而言,没有队友配合的八卦如同竹篮打水——一场空。
转动手中的笔杆,夏寒脑中扫过今天巡房的情况,最后焦点定格在606病房。想到离开前那个“孩子”两位朋友的神色,她莞尔一笑:那些人的护犊子情结,很严重啊!
可越是这样,越是想让人欺负,怎么办?
轻啮唇瓣,夏寒手支下颚,随后像是不经意地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温柔秀美的脸庞渐渐浮现出一丝丝狡黠。
不时关注夏寒的薛怡,在见到对方那不同寻常的笑容后,全身一阵轻颤。她下意识地踢了踢不远处仍在摆弄手机的倪维,示意她向某处望去。
顺着某人的目光瞧去,倪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而后与薛怡相视无语。两人默契地起身向外走去,直到出了办公室才敢开口。
“小维,你说夏夏到底怎么了?那么不对劲?而且那个笑容……好吓人!”薛怡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估计是某些人,或者某个人,要‘倒霉’了。”倪维扶了扶镜框,按照以往的经验冷静判断。随后,她犹豫着开口,“小怡子,你今天经过606病房,有没有听到什么?”
“没有啊,一切正常。”薛怡摇着头,如实回答,不明白倪维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个孩子没来?”眼里透出抹奇怪,倪维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猜错了。
“来了啊!那个孩子……”薛怡终于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了,想到那个总是冒冒失失的身影,心里突然升起了一抹同情,“小维,那个孩子,究竟哪里得罪夏夏了?”
摇着脑袋,倪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许,是夏夏最近觉得太无聊了吧!又或许……恰好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小维,我真是对那个孩子越来越有兴趣了。”薛怡的眸心瞬间发亮,脸上的激动之色更是难以掩饰。
“恩。小怡子,我们等着看戏吧!”想通某个关键点的倪维突然笑起来,她相信夏寒“逗弄孩子”的手段,绝对不会让她们失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