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离开艾米丽医生的诊所时,门廊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他低头避开门槛——那门槛矮,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绊过一跤,艾米丽笑着说“老房子都这样”,从那以后他每次出来都会下意识抬脚。
从主街拐进枫树街,街道变窄了,两侧的枫叶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灰蓝的天空下泛着黄棕色。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落叶堆上,热量让空气微微闪烁,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艾伦走路时依旧把重心放在左脚,因为他发现这样能让幻听稍微轻一点——不知道原理,也没人解释得通,反正就是有效。
他走到127号门口时,隔壁121号的车道上传来割草机的声音。然后割草机停了。
“格雷夫斯先生!”
艾伦闭上眼睛半秒钟,然后转过身。老汤姆站在篱笆边,一只手扶着耙子,另一只手抹着额头上的汗。他的汗衫腋下洇湿了两大块,前额的发际线被汗水黏成几缕。深秋天气不热,但老汤姆干什么都像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上午的天气真不错啊,”他大着嗓门说,像是怕艾伦隔着一道篱笆听不见,“您从哪回来?”
“我去艾米丽医生那复诊。”艾伦说。他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您知道的,就是关于一点嗡嗡耳鸣声。”
老汤姆了然地点了点头,那副表情像是在心里已经给艾伦确诊了——“这小伙子要聋了”。然后他放出更大的声音,仿佛提前适应着艾伦将来听不见的日子:“希望您和您的母亲一切都好!您可是英雄,该过得好。”
艾伦的手指微微蜷进掌心。他注意到老汤姆说“英雄”的时候,目光短暂地瞟向了车库门上那张褪色的退伍军人协会贴纸——那张贴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是贝蒂在世时贴的,老汤姆本人从未参过军,他所有的战争知识都来自电影和每年老兵节的演讲。
“我哪里算是英雄,”艾伦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不过就是服役。我时常想,如果我们这没有战争就好了。”
老汤姆直起身,耙子杵在地上,两手搭在耙子柄顶,像拄着一根拐杖。他脸上的汗珠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您千万别这么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急切,“我们这是为自由而战,为信念而战!向那些狗崽子展示我们的决心和力量,您看现在他们可尊敬我们多了。”他顿了顿,琢磨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觉得挺满意,又格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为信念而战。”
艾伦脑中闪过一些画面:炮火、尘土、一条胳膊落在离身体几米远的地方,手指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把那些画面压回去,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其实,在战场上非常恐怖。您不知道身边的同伴什么时候就会被炮火炸成两截。碎片才是常态。”
老汤姆的脸色变了。他原本泛红的脸颊褪成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眼睛从艾伦的勋章挪开,又挪回来,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他的手指在耙子柄上不自然地搓了搓。“呃……也许您是对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不过战争也已经结束了,事实就是您带着荣耀回来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卡在了艾伦的食道里。他感到胃在下沉,一种熟悉的、黏稠的恶心感从腹腔往上涌,混着他耳朵里那个持续的低频嗡鸣——他分不清哪个更让他难受。
“是的……是的,汤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现自己已经在往后退了,“不好意思,我还要去照顾我的妈妈,可能还得准备喂喂鸽子。我先走了。”
老汤姆吃惊地看着他,耙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哦……好,愿上帝保佑您……”
艾伦转身走回127号的台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能感觉到身后老汤姆的目光还停在后背上——那个重量比子弹轻,但比想象中更持久。门廊摇椅上的旧报纸被风吹翻了一页,沙沙响。幻听在那个瞬间变成了一个短促的、像是孩子在远处喊叫的声音,他攥紧了门把手,嗡鸣又退回了背景里。
他拧开门,进去了。
屋里有一股炖菜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母亲在楼上睡着,她的呼吸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均匀、绵长,像一只老旧的钟摆。艾伦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他把杯子放回水槽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杯壁外侧的裂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裂的。
他在犹豫。去广场,还是不去。
那只鸽子,那只没有眼睑的灰白生物,他这几天一直在想它——想它瞳孔里的光,想那个从他颅骨内侧传出来的声音。
那是幻听,艾米丽医生说那是幻听。是炮火损伤,是神经异常放电,是大脑在噪声中寻找意义自动匹配。
但这些解释有个问题,那个声音格外清晰地说了他的名字。幻听如果只是神经噪音,怎么会如此清晰呢?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那只裂了口的杯子。母亲在楼上呼吸。隔壁隐约传来老汤姆重新启动割草机的声音,马达突突突地响了几声,然后稳下来。
艾伦把杯子放进水槽,摘下挂在门后的旧夹克。
他还是去喂鸽子了。
广场空荡荡的,下午的光线斜斜地铺在砖地上,枫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铜像底座上的铭文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艾伦在东侧第二张长椅上坐下,像往常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面包。
鸽群围上来。灰的,灰白的,脖子上闪着紫绿光泽的。它们啄食,咕咕叫,翅膀扑棱。艾伦的目光扫过每一只——那只没有眼睑的鸽子不在。
他等了几个小时。天黑下来,路灯亮了,鸽群散了大半。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干涩的响,然后回家。
第二天他带着面包又去了,那只还是不在。
第三天他坐在长椅上,把面包撕成越来越小的碎块,碎到鸽子们需要费劲地从砖缝里啄出来。他的目光一直在搜索:喷泉池边没有、铜像底座上没有、枫树枝上没有。鸽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那只没有眼睑的鸽子始终不在。
第四天。艾伦走进广场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喷泉池边,那只鸽子站在那里,歪着头,身上的鳞片在路灯的光里反射出光亮。
艾伦站在长椅前面三米的地方,没有坐下。他盯着它,它盯着他。
“你去哪了?”他听到自己问。
鸽子没有动。但艾伦耳边的嗡鸣变了——不是变成句子,而是变成一种温暖。一种让他平静下来的低频振动,像有人在隔着厚被子说活。
然后它的左爪抬了一下。艾伦这次看清楚了——它身上有个不规律的、不对称的形状,像是某种符号,或者某种接口。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艾伦没有睡。他坐在客厅的旧电脑前——那台电脑是母亲用来收邮件和看他的照片的,屏幕只有十二寸,开机要两分钟。他打开浏览器,打字:"鸽子鳞片白鸽",搜索。没有结果。
他换词:“鸽子瞳孔 光反射”,出来一堆鸟类学的论文,他看不懂。
他换:“听觉幻视幻听”,出来的是精神分裂症的症状列表。他逐条比对——社交退缩,有;情感平淡,有;怪异行为,他在喂一只鸽子说话,算不算?他盯着屏幕,把那条列表看完,关掉。
最后他敲了:“鸽子是不是伪装”。搜索结果里全是动物模仿拟态的自然纪录片链接。
他靠在椅背上,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幻听在那个瞬间变成了一个词,清晰、完整、不容拒绝:“查。”
他没有关电脑,重新打开了一个网页——米勒斯维尔图书馆的在线目录。他输入“动物异常行为”,回车。系统显示有七本书,都在馆,都在二楼历史档案室隔壁的自然科学区。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去广场,他去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