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房间充满污浊与沉重的空气,他机械地啃了块面包,和衣往床上一躺便睡着了。
胃部烧灼感和嗡鸣声一同摧残着他,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发烧,躺在床上像是在空中蹦迪,脚上拴着一根弹力绳连着他的神经。他又梦见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夜晚...湿润的坟墓泥土气息和火药味交织,他和战友在战壕中,一颗炮弹落在他身后,清醒后发现其他三个战友一动不动,他徒劳地试图擦去血背上战友,但他们都已经死了...他看到广场上从未注意到的纪念碑,写着战争英雄四个字。
艾伦心脏狂跳,口中发干。耳鸣又开始变化了,声音变小了,但从单一的低频嗡鸣,很多声音叠在一起,非常遥远,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他闭着眼睛,试图分辨那是什么。
是嘶嘶声,是振动声,是——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艾伦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窗帘透进一点路灯的光。什么也没有。他躺在床上,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艾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翅膀声没有消失。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觉得那些看不见的翅膀就在耳边扇动——不,不在耳边,在里面。在耳朵里面,在他的头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扑腾,寻找出路。
他从床上弹起来,打开灯,房间里空无一人。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竖着。艾伦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见自己的眼睛,只是一瞬间,他觉得似乎没有眼睑。也许是他眨眼太快没看清。也许是他太累了产生的错觉。那一瞬间,艾伦看见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它们一直睁着,盯着他,没有眨过。
他关了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直到天亮。
这次他出门绕开了老汤姆,推开了艾米丽医生诊所的大门。
艾米丽医生正在桌上奋笔疾书,可能是在写病历本,也可能在补完未写完的小说。随着门口铃铛声,她机警地抬头看向艾伦,从头打量到脚,点点头:“艾伦,看起来最近你恢复得不错,脸色很红润。”
艾伦深感荒谬,但出于礼貌还是迎合了一句:“谢谢,艾米丽医生,多亏了您的医术。”然后说:“今天我来复诊,有一些新的情况要反馈给您......”
艾伦提起他昨天遇到一只没有眼睑的鸽子,和耳鸣中带着翅膀声。艾米丽医生严肃地说道:“我觉得这是精神状态出现了一些不妙的变化,引起幻听,你需要多注意身心健康。”他点点头,又讲了梦见自己重回战场,喉咙发紧,胃中宛如坠着铅块。
“你在广场上喂鸽子的事,全镇都知道了。”她一边写病历一边说,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陈述一个无害的事实。“玛格丽特太太说你比邮差还准时。”
“我不需要别人盯着我。”
“没人盯着你。”她合上病历,“磨坊镇就这么大。你每天同一个时间去同一个地方,自然会有人注意到。这不是恶意。”
“我只是希望你在喂鸽子之余,也回应一下其他关心你的人,多沟通交流排遣压力。战争已经结束四百多天了。”
四百二十八天。艾伦心里说。
“收到,我回去多和老汤姆、玛格丽特太太他们聊聊。”他答复。
艾米丽医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具体找谁是你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