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的清晨是被一层湿漉漉的白雾裹着的。
河面上的水汽蒸腾起来，像一锅刚掀开盖子的热汤，把两岸枯黄的芦苇洇得透湿。
太阳还没完全爬上山头，只在东边的云层后透出一圈惨白的光晕，把雾气染成了半透明的淡青色。
几声稀疏的鸟鸣从对岸传来，听起来又冷又倦。
沙僧打了个哈欠，从窑洞里钻出来。他那一头爱因斯坦式的卷发被夜露打湿，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穿着那件小霞为他洗干净的灰色工装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皮肤冻得有些发红。他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从怀里掏出一沓图纸，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调试。
桌角那部台式三界通就在这时响了。
叮铃铃… …
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刺耳。沙僧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起听筒，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喂？是阿沙吗？”三界通那头传来唐僧熟悉的声音，背景里是一阵哗啦啦的麻将洗牌声，还有谁赢了钱在笑。
“阿弥陀佛，爱徒，早啊。这一大早的，没打扰你休息吧？”
沙僧握着听筒，浑身一抖“哎呦！酸死了，师父您老还是叫我悟净吧！受不了！”。
“哦！啊!这个，我今天给你联系也没什么事，”唐僧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慈爱。
“就是为师昨夜在蓬莱讲经，晨起静坐，忽然想起了你们几个。也不知道你那实验室建得怎么样了？经费还够吗？吃的好吗？睡的可安稳，有没有在梦里梦到为师。”
“八戒那呆子也在三界通里经常念叨你，我说凑哪天不忙了，把你们哥几个叫一块儿，咱们师徒聚聚，别淡了感情。”
沙僧听着这絮絮叨叨的关怀，心里暗想：得，不用猜。这老秃驴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么长时间地三界通，尤其是在这么早，一准是要钱。
“师父，”沙僧打断他，“有事儿您直说吧。机器正预热呢，马上就要耗能了。”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唐僧在那头讪笑了一下，声音立刻变得小心翼翼，“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为师最近手头有点紧。你也知道，悟空那猴子搞那个‘孙氏武校’，说是要扩建操场，把为师那点香火钱都垫进去了。为师也是没办法，才想问问你……手头宽裕不？”
沙僧苦笑着说道：“要多少？”
“也不多，就八百两。”唐僧的声音带着恳求，“网贷……网贷催得紧，说是再不还，就要把为师的金钵拿去熔了抵债。师父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找你。你也知道，师父这辈子最要面子，要不是为了你们几个徒弟，师父绝不会开这个口。”
沙僧听着三界通里传来的麻将声，又转身看了看抽屉里那本存折。那是他准备给蓝胖子换核心晶石的钱。他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两个字：“卡号。”
“哎哎哎！好嘞！谢谢爱徒！谢谢！”唐僧在那头喜出望外，“师父马上给你写借条！算你利息！年化百分之二十！绝不赖账！”
“师父，没别的事儿挂了啊！”
“别别先挂，今天八戒他们在泰山八仙洞召开地仙会，你咋不得去拉拉票捧个场！”
挂了，沙僧猛地想起，前两天二师兄在三界通里说这事来着，一忙给忘了。他转头看了看工作台上静静躺着的召唤机。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门口。
小霞正巧提着保温桶走过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恬静笑容，脚步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泥印：
“沙大哥，吃早饭了。刚出锅的茴香馅包子，还热乎着呢。”
“我得出趟门。”沙僧边说着边把图纸揣进了怀里，并拍了拍。“二师兄那边有点急事，我去去就回。你……你就在屋里歇着吧，别乱跑，机器危险。”
小霞乖巧地点头：“好！沙大哥路上小心，雾大。”
沙僧架起祥云冲进了晨雾里。那祥云在潮湿的空气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很快就被浓雾吞没了。
但他没有看见，小霞脸上的笑容在他转身的瞬间，就冷了下来。她放下保温桶，径直走向了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铁门。
泰山，八仙洞。
晨雾散去后的泰山金碧辉煌。八仙洞门口停满了马车和祥云，阳光照在“八仙洞”三个鎏金大字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沙僧把祥云停在门口，随即走进了大厅。
里面已经人声鼎沸，暖气开得很足，和流沙河的湿冷判若两个世界。
吕洞宾坐在主位，一身白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传音器，正用他那磁性十足的嗓音控场：
“各位地仙前辈，各位道友！安静一下！咱们今天的会议主题只有一个，推选一位地仙统领，负责协调咱们人间界的神仙事务，特别是应对最近那个‘大豕’的威胁！”
台下坐着的，正是八仙和一群杂七杂八的地仙。汉钟离袒胸露肚，摇着大扇子，一脸看戏的表情。
铁拐李扭头瞅着那些偷拿东西的地仙。凑近汉钟离，压低声音：“老钟啊，你说咱们这神仙当的，是不是有点跌份儿？你看！你看！丢份！”铁拐李边说着边摇头。
汉钟离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老李啊，你这就不懂了。神仙也是由凡人修上来的。凡人有小市民习气，神仙就干净了？你看那群地仙，刚才进场的时候，顺走餐巾纸的，偷拿餐具的，哪个不是老手？咱们修仙修的是心境，又不是把七情六欲都修没了。真要是都修成木头了，那天界跟个养老院有什么区别？”
铁拐李点点头：“也是。你看现在那些明星，一个个立着完美人设，结果呢？塌房的比翻书还快。咱们这要是也立个什么‘道德模范神仙’，保不齐哪天也塌了。还是做真实的神仙好，偷拿个筷子怎么了？那是接地气！”说着把桌上一把没拆封的筷子塞进了袖子。
台上，吕洞宾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鉴于事态紧急，咱们采用无记名投票。候选人三位：
第一位是托塔天王李靖，威望高；
第二位是二郎神杨戬，战力强；
第三位嘛……”
吕洞宾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闷头肯烧鸡的八戒，无奈地叹了口气：“第三位，是净坛使者，猪八戒。”
台下顿时炸了锅。
“哎！？，不是地仙吗？怎么还有天仙的事儿，而且占了两票”
“嘘！小声点儿，连通知都没给人家，挂了人家的名字罢了！这不明摆着让咱投猪八戒嘛！”
“这就等于内定呗！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
“呸！黑幕，绝对的黑幕！”
“八戒？他行吗？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取经路上都是悟空打头阵。”
“但他资历老啊，正牌的取经团成员。”
“可他现在瘦的一阵风都能刮跑喽，怎么统领？”
“你懂什么！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舀！”
吵吵嚷嚷了半天，投票开始。
吕洞宾作为颜值担当兼主持人，负责分发纸条。铁拐李和汉钟离在下面一边写一边继续嘀咕。
“我觉得八戒行。”铁拐李说，“你看他虽然懒，但他懂咱们小市民的苦。上次老谁家的房子塌了，还是他帮忙找的土地公给修的。李靖和杨戬那种，高高在上，谁理咱们啊。”
“是啊。”汉钟离点头，“神仙要是离了凡心，那就成了冰冷的机器。就像现在那些明星，人设太完美，反而假。八戒这种有缺点、有**的，反而让人觉得真实，塌不了房。”
投票箱被收上来。吕洞宾当场唱票。
“李靖，三票。”
“杨戬，五票。”
“猪八戒……”
吕洞宾看着票数的增长速度，有点不敢相信：“……十五票，二十票，二十五票……”
最终，票数停留在三十六票，远超另外两位。
全场安静下来。八戒还在那儿肯着鸡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悟空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呆子，选你当统领了！”
沙僧也拍了拍胸脯，凑到八戒耳边小声说道：“二师兄，我投了你九票！”
“我尼玛！”悟空惊讶得差点没压住声音“总共才多少票啊！”
八戒一愣：“啊？俺老猪？别别别！当时只是一时兴起，不作数的！这统领多累啊！”
“行了天蓬兄弟，”吕洞宾这时候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大家的信任。你虽然懒，但你厚道。神仙要是不厚道了，那天也就该塌了。”
八戒看着吕洞宾，又看了看众地仙：“那……那俺老猪就干着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俺可不坐班，有事群里喊一声就行。”
全场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掌声。
角落里那个帽子遮住脸的地仙，悄悄遛到门外，拿起三界通：“报告教主，果然不出您所料，事情是这样的… …”
那头大豕冷冷地说到“一帮乌合之众，草台班子”
暗暗跟随地蓝采和韩湘子，相互使了个眼色，然后若无其事地返回宴席。
流沙河的窑洞里。
小霞从沙僧的工作台抽屉里翻到了一把备用钥匙，那是沙僧为了防止她乱弄机器，特意藏起来的。
但她还是打开了实验室的门锁。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和机油的味道。
小霞径直走到那台巨大的召唤机前。她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按下了启动开关。但是机器没有任何反应。
“系统启动。”她尝试着按照昨天沙僧那样下指令。机器还是毫无反应。
“开启语音识别。”依旧死寂。
小霞想了想，按照大豕教给她的密令，对着机器说道：“执行清除计划。”
“指令错误。权限不足。”
小霞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机器始终像个哑巴。她不甘心，绕着机器转圈，突然注意到机器核心处，蓝胖子晶石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麦克风图标，下面刻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她凑过去，借着三界通屏幕的光，看清了那行字：
“老弟，开门吧。”
小霞愣住了。这什么破口令？沙僧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她试探性地对着麦克风，小声说道：“老弟，开门吧。”
“滴——”机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蓝色的光芒瞬间亮起。
与此同时，机器内部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一个隐藏的暗格弹了出来，里面躺着一块水晶碎片，正是蓝胖子的备用核心。
小霞还没来得及反应，机器突然发出沙僧录制好的语音，声音洪亮而清晰，在空荡荡的窑洞里回荡：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启动自毁倒计时！十、九、八……”
小霞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地去按停止键，却发现怎么也关不掉。
与此同时，正在八仙洞里的沙僧，突然感觉心口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捂着胸口，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流沙河的方向。
沙僧打开一瓶饮料准备往杯子里倒，突然三界通响起“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
“糟了！”沙僧脸色大变，也顾不上道别了，架起祥云疯了一样往流沙河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