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会员活动的流程表，孙悦和陆敏一直改到了晚上九点。
长乐提前回家赶稿子，赵凯和周洋打完篮球回来时，店里的灯还亮着。
赵凯推门进去，看见孙悦戴着眼镜，正低头核对表格，她面前放着半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旁边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流程表，纸张上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得密密麻麻。陆敏坐在她旁边，高跟鞋早就脱了，光着脚踩在凳子的横梁上，手里不停转着一支笔，时不时的在流程表上添上一笔。
赵凯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还没结束。”
孙悦头也不抬。“快了。”周洋把篮球放下。“你们不是下午就改好了吗？”
陆敏嗯了一声，“觉得不够好。”赵凯拿起一张流程表，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修改痕迹。
“你们这是办相亲会，还是办奥运会？”
众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10点。
陆敏快速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还举着iPad，屏幕上还是孙悦发来的vip相亲会流程表。这个流程表，孙悦早就记不清改了有多少遍，光核对，陆敏就核对了4遍。
陆敏妈妈的视频打过来的时候，陆敏正在核对第五遍。
看着镜头里披着头发，抱着iPad的女儿，陆妈妈先是沉默了两秒。
“你又加班呢。”
陆敏头也没抬。
“没有，我躺着呢。”
“你脸怎么这么黄。”她妈说，语气没有很好。
“灯光呀。妈妈”陆敏在流程表上把签到时间从五点半改回五点。
“你二姨上回来说你那公司都是你在忙。敏敏，你不要这样，有些活你就让底下人去做。”
“知道的～那天不是刚开业嘛，现在那些活都是刘一干的。”
“刘一？你二姨说他连招呼都没给她打。”
陆敏把签到时间从五点又改回五点半。“怎么可能，是不是二姨没听到啊。”
“那我不知道，反正你二姨说他挺不会招呼人的”她妈在那头顿了顿，可能觉得这样评价不太好。语气软下来了一点。“妈妈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你二姨说你瘦了一圈，脸色不好。你那个胃本来就娇气，在外面吃得下饭吗？”
“吃得挺好的。”
“你上次也说吃得好，后来还是刘一说漏嘴，说你天天吃泡面。”
“泡面也是面。”
她妈叹了口气。“说了你也不听，早点睡。别熬夜。冰箱里多放点东西，让刘一学着做。”
“知道了。谢谢妈妈～～”听出了妈妈的难过，陆敏难得放下ipad,拿起手机，送给陆妈妈两个亲亲后，才挂了电话。
陆敏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口气，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她揉了揉后颈。很快，又把ipad拿了起来。屏幕上的流程表还停在签到时间那一栏，她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写了两个字：待定。
这时候，刘一从浴室走了出来，头发湿哒哒的，水珠顺着后颈滴在T恤领口上。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沉了一下。
陆敏盯着流程表又看了一会，准备和孙悦再讨论一遍签到时间。
刘一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以后不要叫长乐参加这种活动了。”刘一突然开口道。
陆敏的手没停。“为什么。”
“她不开心。”刘一声音大了一点。
陆敏的手停了，转过头看着刘一。“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她不会说的。”刘一有点急，“但是我知道。她不开心。”
陆敏松了一口气，手指在iPad上划了一下。把流程表发给了孙悦。
“你不是长乐。”陆敏说，语气不重。
她把流程表又翻了一遍，语气和翻页的动作一样干脆。“而且，今天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做的很好”
“我知道是她自己选择去的，”刘一说，他接得很快，“她什么都会说可以。我们问她借钱，她说可以。你叫她帮忙开业，她说可以。你叫她见那个姓钱的，她也说可以。她没有拒绝，是因为她不会拒绝。但不是因为那些事她真的想。”
陆敏把笔放下。转头看向刘一。“所以，你觉得我在利用她，你是说，我利用了你的朋友？”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一低下头不敢看陆敏，语速比刚才快，但声音小了很多“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手段不好。”
“手段？你知道你所谓的手段让我们今天赚了多少吗。”陆敏盯着他，语气逐渐加重，每个字都像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一万块。她自己去的，自己谈的，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现在你说她不开心，那她为什么不说？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一的手攥的死死，但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陆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并没有想说些什么的意思。陆敏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起身走出卧室。客厅没开灯，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她拉开冰箱门，冷白的光打在她脸上。她伸手拿了一瓶水，然后把冰箱门关上，靠在灶台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树影印在冰箱上，一晃一晃的。ipad震动了一下。是孙悦的回复。
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走回卧室，把水递给刘一。
刘一接了过去。陆敏重新坐回床上，没有打开iPad，而是看向了刘一，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
“刘一，我们是合伙人，也是夫妻。长乐是公司的股东，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她顿了一下，刘一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她又接着说道“如果她真的不开心，我需要知道原因。”
刘一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水瓶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可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陆敏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拿起iPad。
孙悦发回了刚刚更改过的流程表。并修改了一个格式上的错误。
刘一握着那瓶水，坐了很久。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一点点地漏了进来。
刘一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高三那年，长乐有个女朋友。”
陆敏的手指在iPad屏幕上停住了。
“隔壁班的。两个人在一起了很久。”他顿了顿，“后来那女孩家里发现了，在学校闹了一场。那女孩就转学了。大学刚毕业就嫁人了。后来同学聚会的时候，有人给我们看了那个女孩的婚纱照。长乐还说，挺好看的。我们就再也没提过。”
陆敏把iPad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她在安静中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关了台灯。“睡吧”
过了很久很久。陆敏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
“所以今天下午你们才有这样的反应”
“我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后这种事不用绕弯，”陆敏说，“我不会觉得这是个不能讲出来的故事，我想长乐也是这样想的。”
陆敏起身，打开灯，又把ipad打开。再次把签到时间改成五点半。但是这次她没有直接发给孙悦。而是打了一行字。“五点会不会太赶了。五点半比较好。你觉得呢。”
孙悦回复的很快，“我也觉得五点半比较好。”看到孙悦的回复。陆敏再次把修改后的时间表发给孙悦，然后说，不早了，明天再改把。早点休息。”做完这些，她把ipad拿出卧室，放在书房充电。
回来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声音不大，但语气郑重，“你刚才说我在利用她，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一还要解释。陆敏打断了她。
“你说错了，但我原谅你。因为那是你的朋友。”她顿了顿，“但你下次再说这种话，我就不原谅你了。”刘一转过来看着她。黑暗中她的侧脸轮廓映在窗帘漏进来的路灯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是平稳的。
刘一伸手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陆敏没动，过了片刻，刘一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手心里。
陆敏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长乐那个前女友，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刘一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在想，我们长乐喜欢的女孩子，一定也很优秀吧。”
“……长头发。扎马尾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点像。。。”
“像谁。”陆敏好奇。
“说不上来。”刘一说，“我明天给你找找照片。同学聚会那次有人发过，我回头找找看还在不在。”
第二天，喜相逢从一楼到三楼都在忙——赵凯在一趟一趟的搬炭，周洋在三楼一遍又一遍的调音响，刘一蹲在地上一次又一次的量桌距，孙悦和陆敏还在二楼对流程表。
门这时候被推开了。推门的是一位高挑的短发女性，穿着黑色套装，剪裁精良、面料挺括、每一道缝线都在告诉别人“这件衣服不便宜”。
她左手拎着一只包，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抬起下巴，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
赵凯正从二楼往下搬炭。炭筐在楼梯转角卡了一下，他侧身吸气收肚子，好不容易挤过去，一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个人。逆光，看不清脸。他把筐放下，手在裤子上胡乱蹭了两下，迎了上去。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赵凯语气十分诚恳。
女人看了他一眼。把赵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开口道“你是老板？”
“不是！”赵凯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随后想到了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名片，快速抽出一张，双手递了过去。
“我是客户关系总监。您可以叫我小赵”语气更加诚恳。
女人没接。她的手甚至没有从身侧抬起来。“我要见你们老板。”语气平淡，听不出来是什么目的。
赵凯举着名片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在这条街上，被水果店陈阿姨塞过柚子，帮打印店老周修过打印机，被超市李姐嫌弃过传单设计太土，但显然从没有人不接他的名片。所以，他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他的优点，反应快，不纠结。
“老板？”赵凯转头看了一眼蹲在身后的刘一。刘一正蹲在楼梯口，手里握着卷尺，满脸疑惑。很显然，这个老板指的不该是他。赵凯把名片揣回兜里，一刻不敢耽误，转头跑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