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餐八千八百八,”赵凯把手指一根根竖起来,“他付一万。多出来一千一百二。”他把头正过来,看着长乐,“你说了什么让他多掏了一千块?”
长乐想了一下,“我说谢谢支持。”
赵凯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交叠在吧台上:“多掏了一千一百二。就为了听你说这四个字。”
周洋在旁边接了一句:“一个字二百八。”
赵凯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两下,然后猛地抬起头,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和不甘。
“长乐,你以后能不能多说几个字。你就说‘谢谢钱总支持,祝您生活愉快,没事常来转转,我们这的抹茶慕斯很好吃,露台风景也不错,办婚礼的话会员费还能退’——你多说一句,他的身家就往你这边挪一点。”
他拿起吧台上的计算器,煞有介事地按了一串数:“按一字二百八的单价,你再跟他聊十分钟,他能把车钥匙留下。”
周洋在旁边接了一句:“聊半小时,晚上咱们就都能去的起那家餐厅吃饭了,吃一个月。”
孙悦从二楼飘下来一句,头都没抬:“聊一个小时,喜相逢可以开分店了。”
赵凯从吧台上撑起身子,掰着手指开始畅想:“下次他来,你就坐那儿,要求不高,你就给他背会员套餐。八千八百八的基础套餐,然后你告诉他——‘钱总,我们还有尊享套餐,一万八千八百八,含一对一专属顾问和季度情感复盘’。”他把手指掰到第二根,“他要是还坐得住,你就说我们还有顶配黑金卡,两万八千八百八,含定制婚礼方案预设计、新娘试妆优先权、以及”他顿了顿,表情像是在编一个自己都觉得离谱但舍不得放弃的文案,“以及开业股东亲笔签名感谢信一封。”
“谁签?”周洋问。
“长乐签啊。他那不是冲着长乐来的吗?长乐签个名,裱起来,挂在露台上,收费两千八。”
长乐靠在吧台上,端着那杯已经喝到见底的水,看着赵凯掰完三根手指,说:“你的意思是,我下次跟他多聊几句,喜相逢的现金流就能转正了。”
“不是转正,”赵凯纠正她,“是上市。”
长乐靠在吧台边上,想了一下:“听起来不难。”
陆敏从二楼走下来,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纸盒。盒子上印着一家新蛋糕店的名字,
这家蛋糕店是孙悦这周刚谈下来的。孙悦谈供应商的方式和她做财务报表差不太多,先拉一张竞品价格对比表,然后约对方销售过来试吃,试吃完了当着人家的面把成本核算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往下砍。砍到对方脸都绿了,她再给对方倒杯茶,最后拿下来的价格比之前那家低了百分之十二,味道差距不大。
陆敏尝了,觉得还行,特地留了一块现在拿给长乐。
长乐没接,轻轻摆了一下手。
陆敏料定是今天那家法国餐厅的饭挺对长乐的胃口,也就没再说什么,把装蛋糕的碟子收回来,放在吧台另一侧的刘一面前,又顺手拿过长乐手里已经空了的水杯,续了杯温水,重新递了回去。
转头的时候发现刘一正靠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是他自己泡的,泡的时候水太烫,茶叶全浮在水面上,现在茶叶沉下去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陆敏把装着蛋糕的碟子又往刘一面前推了一下,碟子边缘轻轻碰到一下他手里的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刘一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蛋糕,又抬头看了看陆敏,他把蛋糕接了过去。
“想什么呢”陆敏问,说完也不等刘一回答,转过身靠在吧台上,微微偏过头轻声问长乐。“人怎么样?”
长乐正在喝那杯温水,听到陆敏问她,把杯子从嘴边移开,想了想。“挺会点菜的。”
陆敏嘴角动了一下。“没了?”
“没了。”水有点热,长乐对着杯子吹了一口。刘一在旁边用小叉子戳了一下蛋糕的边缘。可可粉粘在叉尖上。
陆敏靠在吧台边上,没继续追问。长乐又喝了一口陆敏递来的水。三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陆敏没再说话。她抬手在长乐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路过孙悦办公桌的时候,孙悦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客户管理表格里,钱启明那一行被单独标了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情绪消费型客户,多付1120元,建议后续重点关注。
陆敏弯腰看了一眼,伸出大拇指。“精准。”
刘一吃完了蛋糕,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他好几次看向长乐,嘴唇一动再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端着茶杯回了会议室,把杯子放在桌上,又端起来。
下班前半小时,店里来了个人。
赵凯正趴在吧台上算账,拿着计算器按自己的生日,看那天是星期几。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头也没抬,以为是周洋从储物间出来了。
然后一袋橘子放在了计算器旁边。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男孩。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卫衣,背着一只帆布袋,头发大概是自己剪的,刘海有点歪。赵凯认识他,隔壁打印店老周的远房侄子,上次露营烧烤活动被塞过来当临时工,日结一百二,包一顿晚饭。那天这男孩负责搬炭和倒垃圾,从下午三点干到晚上九点,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对着二楼办公区鞠了一躬。周洋说他在深圳做了这么多项目也没见过这么正式的道别。
他进门以后先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走到吧台前,把背上的帆布袋卸下来,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先掏出来的是一袋真空包装的腊肉,又掏出一罐剁辣椒,接着还有一瓶蜂蜜,最后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个橘子。个头不大,皮有点皱,但颜色很正。
“我叔让我送来的,”他说,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在背书,“说上次的工钱给多了,让我拿点东西过来。橘子是自己家种的,腊肉是我妈做的。”
赵凯看着吧台上那一堆东西,又看了看他,觉得这人如果把“我叔让我送来的”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咽回去,大概能省掉百分之八十的紧张。
“你叔太客气了,”赵凯继续玩计算器,“工钱是按小时算的,没多给。”
“我叔说多了。”
“你叔记错了。”
男孩张了张嘴,显然没有准备应对这句话的预案。他站在吧台前,手里还攥着那个装橘子的塑料袋,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这时候孙悦正好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供应商合同,走到吧台前拿订书机。她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支笔随意地绾在脑后,路过男孩身边的时候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弯腰在抽屉里翻订书钉。
男孩看见她,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把那袋橘子从吧台上拿起来,往前递了两公分。声音有明显得颤抖“孙姐,这个橘子,这个橘子是我们家自己种的。挺甜的。你尝尝。”
赵凯按计算机的手停住了。周洋正蹲在展示架旁边整理明天活动要用的物料,手里的胶带拉了一半,没发出任何声音。
孙悦直起腰,手里拿着刚找到的订书钉,看了那袋橘子一眼。“谢谢。你放那儿吧,我待会儿拿一个。”
“你可以多拿几个,”男孩说,“我带了很多。”
赵凯把计算器往桌子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鼓起的肚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男孩。他没说话。
周洋把胶带放进工具箱里,走到吧台旁边倒了杯水,放在橘子旁边。水是倒给孙悦的。
孙悦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了声谢谢,不知道是对男孩说的还是对周洋说的。
男孩把橘子放回吧台,站在原地。看看孙悦。眼神炙热。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赵凯和周洋。
赵凯起身,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他剥得很慢,橘皮在他手指间一圈一圈地转,从头到尾没有断。
“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像一个在查岗的教导主任。
“还行。”老周侄子老实回答。
“‘还行’是什么意思。”赵凯挑眉。
“就是。。。英语阅读错五个以内。”
赵凯把最后一圈橘皮完整地剥下来,放在桌上。那条橘皮像一条盘起来的小蛇。“英语阅读错五个?”他把橘子掰成两半,递给周洋一半,“那你还在这儿干嘛,回去背单词。”
男孩又看了看孙悦。孙悦正低头翻合同,没有抬头。
“那我先走了。橘子你们吃。腊肉要放冰箱。”
“考研加油。”陆敏从二楼探出头,冲他挥了一下手里的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二楼走廊上的,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拿着刚才改供应商合同的那支蓝色圆珠笔,表情闲适得像是刚好路过。
男孩冲她鞠了一躬,又看了孙悦一眼,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梧桐树的气息,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吧台上那袋橘子的塑料袋轻轻鼓了一下。
赵凯把那袋橘子拿过来,从里面挑了一个最小的,放在手心里颠了颠。“橘子,”他阴阳怪气的说道,“自己家种的。挺甜的。”
周洋伸手把橘子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把那袋橘子往吧台靠墙的那一侧挪了大概十公分。
“橘子吃多了皮肤会黄。”周洋说。
赵凯把头转过来看他。周洋又拿起那袋腊肉,翻过来看了看包装。“腊肉也是,”他把腊肉放在橘子旁边,和橘子摆在一起:“腌制食品,不太健康。”
“对,”赵凯往椅背上一靠,及时补充,“腊肉致癌。”
孙悦没理他们,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长乐。长乐接过来,吃了一瓣,说。“挺甜的。”
接着,孙悦拿着剩下的一半橘子走上二楼,递给陆敏,说。“那个橘子确实挺甜的。水果可以考虑他家。”
陆敏接过来,吃了一瓣,说确实挺甜的。然后又吃了一瓣,靠在栏杆上,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最近丘比特的箭是不是射得有点密集了。”
赵凯把手里那个最小的橘子放回袋子里,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丘比特要是真存在,”他说,“我建议他去隔壁那条街看看。那边有好几家婚介所,客户比我们多,场地也比我们大。”
“人家刚送来一袋橘子,”陆敏笑着说,“你就这么赶人。”
“我赶的是丘比特,不是橘子。”
周洋站在吧台旁边,把孙悦放在桌上没喝完的那半杯水端起来,放在水槽边。又拿抹布擦了一下杯底在桌上留下的那圈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