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朝着三个方向同时散去,一路去堂屋,一路去西厢,一路往回廊尽头。
秦铮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他看了一眼雾气扩散的方向,把猎刀从腰后拔出来,刀尾的灵压珠已经是灰白色了。
“跟上。”
十九把小本子合上,炭笔夹回耳朵后面,跟上秦铮。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转回去,小跑两步跟上队伍。
“那雾往堂屋去了,”十九说,“苏谣她们还在堂屋。”
“她们有脚,”秦铮没回头,“看到雾会自己躲。”
赵辞把破甲锥插回锥套里,锥套表面的皮革已经烤出一道裂纹。他把锥套挂回腰后,跟上方慎。
“我那个锥套废了,符文一直在跳,皮革都烤裂了。这缸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氏先祖的灵位。”方慎走在前面,“你把祖先压在缸底,上面盖一块石板,石板上再压一个砸碎的供碗。这是镇什么东西不让他出来。”
“镇谁?”赵辞问。
“不知道,”方慎说,“但碗是沈渡砸的。”
雾气散了。
堂屋里,苏谣最先碰上。她往旁边挪了一下,雾气从她脚边绕过去,沾上了身后的周楚楚。周楚楚低头一看,右脚小腿上多了块灰白斑,指甲盖大小。她弯腰用手擦,擦不掉。
周楚楚又擦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粉末。她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低头看那块斑。“什么东西?”
“别擦了。”苏谣说。
周楚楚抬起头。“你手上那块也是这么来的?”
“不是,”苏谣把手腕翻过来给她看,“我的是全息投射沾的。”
苏谣盯着雾气飘远的方向,“刚才秦铮他们在天井捞东西,估计把什么捞出来了。”
周楚楚站起来,把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那块斑嵌在皮肤下面,不疼不痒,和痣一样。她用手指按了按边缘,又抬头看苏谣。
“你全息投射沾的那块,后来扩散了没?”
“有。”
“那这个应该也差不多。”周楚楚把裤腿放下来,“先不管它。”
顾全靠在博古架旁边,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上面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的粉末。他跺了两下脚,粉末没掉。
“这玩意儿粘上了就不掉。”顾全说。
林秋从窗边走过来,袖口上也沾了一小块。她用手指搓了搓,搓不掉。她抬头看了一眼苏谣;“你刚才躲开了?”
“往旁边挪了一步。”苏谣说。
“我没看到。”周楚楚把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那块灰白斑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硬。她用指甲在边缘划了一下,不疼,斑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膜。
“这层膜能揭。”
许止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周楚楚旁边蹲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斑。他伸手在自己的契约纸上按了一下,纸面上没有新的字出现。他把契约纸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他把纸折回去塞进口袋。
“我的纸没反应,这不是灵异伤害。”
“那是什么?”周楚楚问。
“不知道,不是冲你来的,你是刚好站在雾经过的地方。”许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角落里重新蹲下。他从口袋里掏出布袋,把两个替身偶倒在掌心里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林秋靠在窗边,把袖口卷起来盖住那块印子。“秦铮他们在天井搞什么,雾都飘到堂屋来了。”
“找笔记吧。”苏谣靠在柱子上,把手里折了一半的黄纸展开又折上。“他们从开局到现在没停过。
堂屋其他人没注意到雾气,他们正看着偏厅的方向。雾气从他们脚面上漫过去,脚背没有变化。
往西厢去的那一路雾气飘进了书房门口。陆鸣正靠在门框上,缚魂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感觉到后颈一凉,伸手摸了一把。
陆鸣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味道。又搓了两下,粉末搓掉了,但搓掉粉末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灰白色的点,针尖大小。
“怎么了?”游叙从回廊那边走过来,灵针的七枚针尾在轻轻颤动。
“脖子后面沾了东西。”陆鸣把手放下来。
游叙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一个小点,灰白的。”
“扩散了没?”
“没有。”游叙走回他旁边,靠在对面的柱子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银针,“我这边震动没变,还是二级。你呢?铃铛有反应吗?”
陆鸣把镇魂铃举到耳边晃了一下,铃舌撞在铃壁上,叮的一声。他把铃放下来,内壁的往生咒刻痕没有亮。
“铃铛没反应,不是鬼也不是怨灵。”他又把铃在手里转了一圈。
往回廊尽头去的那一路雾气最细,飘得也最远。宗旬站在回廊拐角,唐刀挂在腰间,右手按在刀柄上。他看见雾气从楼梯口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走,经过他脚边的时候没停。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碰了一下雾气边缘。
“别碰。”程珩从东厢那边走过来,锁魂秤握在手里,秤钩朝下。他在宗旬旁边蹲下来,把秤钩伸进雾气里探了一下,银球秤砣没动。
“执念没有波动,”程珩收回秤钩,站起来,“非怨灵类的。”
“那是什么?”宗旬问。
厉寒从他身后走过去,偏头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雾尾。
“笔记里的东西。”
厉寒径直走向回廊深处,碎骨在冷雾中闪过一丝寒芒,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程珩看着厉寒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头看宗旬:“他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宗旬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又按回去。
回廊尽头,春日在雾气飘来之前就感觉到了。她把玉扣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旋涡纹,已经转到了边缘。
雾气同时从阁楼门板的缝隙、门框的裂缝、锁孔里往外渗。从水缸方向飘来的那股雾和阁楼渗出的雾在回廊中段撞在一起,空气拧了一下。
春日不知道自己被哪股雾沾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头发,发梢在变白,捻一捻就断了,断口飘出灰白粉。她拔下那根头发,发根还是黑的,中间一截灰白。头发落在地上卷成一个圈,圈心留下一个灰白印子。
春日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把断发捡起来塞进口袋。
回廊里的雾还在翻涌,但声音传不过去。偏厅那边安安静静的,只有黄纸翻折的沙沙声偶尔漏出来。
沈离把脸埋在沈渡的膝盖里,呼吸很匀。沈渡折完一个元宝,把黄纸放下,伸手摸了摸沈离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后脑勺,手收回去,拿起下一张黄纸。
沈离没睁眼,把脸往沈渡的膝盖里埋了埋,嘴唇压着沈渡的衣料。
“哥哥。”
沈渡折元宝的手没停。
“哥哥。”沈离又叫了一声,比第一声大了一点。
沈渡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筐,低头看沈离。
“怎么了。”
沈离不说话了,枕着沈渡的膝盖把脸转了个方向,面朝偏厅外面。
坐在条案边上的八个玩家已经折了一阵了。最开始站起来的那几个人里,有个男玩家叫刘小,坐在离沈渡最近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金箔,折了两道,边角翘起来半寸。他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平,抬头看了一眼沈渡。
沈渡正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筐,没看他。
沈离从沈渡膝盖上抬起头,偏头看了刘小一眼。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刘小旁边,弯下腰,手指点在金箔翘起来的那个角上。
“这里要压久一点,压到折痕定型再松手。”
刘小照做了,折痕压下去,没有再翘起来。
刘小看面板,态度还在“留意”,关注在“注视”。愣了一下,抬头看沈渡。
沈渡正在折下一个元宝,然后把手里折好的元宝单独放在托盘的一个空角上,没有和其他元宝摞在一起。
“升了?”旁边有人小声问。
“对。”刘小把面板亮给对方看了一眼。
坐在刘小旁边的男玩家叫顾全,他把手里折歪的金箔拆开重新折,还是歪的。沈离走到他身后,站着看了两秒。
“你对角没对齐。”沈离伸手,指尖点在金箔的对角线上,“从这里开始折,不要急。”
顾全顺着他的指尖把金箔对齐,折下去。面板上沈渡的态度 当前是“留意”,而沈离的还停留在“未注意”。
他抬头看沈渡,沈渡刚好折完一个元宝放在托盘里,偏头看了他一眼。
坐在条案另一侧的女玩家叫林秋,金箔折了四遍还是歪的。
沈离在她旁边蹲下来,裙摆铺在地上,铃铛闷在衣料里响了一声。他拿起一张新金箔,手指捏着对角线,折了一道、翻面、收边、成型,四个角同时着地。
沈离把折好的元宝放在林秋的托盘里,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这样折。”
林秋和刘小的态度和机制完全是同一个档位。她抬头看沈渡时他正在折元宝,折完之后把手指在元宝上停了一下,按了按边角。
“她的升了!”一个坐在条案末端的男玩家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沈离亲自帮她折了一个,能不升吗?”
“你也让沈离帮你折一个。”
“我刚才叫了,他没听见。”
“那你再叫一次。”
那个男玩家清了清嗓子,非常大的一声:“沈离!!!”
沈离正蹲在条案另一头帮一个女玩家看折痕,听到声音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玩家举着手里折歪的金箔,冲沈离晃了晃。沈离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铃铛响了一声。
“等一下。”
沈离先帮面前那个女玩家把折痕压好,然后走过去,低头看那个男玩家手里的金箔。金箔已经被揉得全是褶子,折痕歪了两道,边角全翘着。
沈离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已经折坏了,换一张新的。”
说完,他便从条案上拿了一张新金箔放在男玩家面前,然后蹲下来折。他把折好的元宝放在男玩家的托盘里,站起来,走回沈渡身边。
“我态度和关注都升了。”那个玩家说。
“你叫了他就帮你折了,早知道我也叫。”坐在他旁边的男玩家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折歪的金箔,又看了一眼沈离。
沈离已经趴在沈渡背上了,下巴搁在沈渡肩窝里,脚踝上的铃铛垂在裙摆底下不动。
“沈离”,那个男玩家举着金箔,“我也折坏了。”
沈离从沈渡背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沈渡。沈渡正在折元宝,手臂每动一下肩膀就碰到沈离的下巴。
“去吧。”沈渡说。
沈离从他背上滑下来,走到那个男玩家旁边,帮他也折了一个。那个玩家的态度从“陌生”变成了“留意”,关注从“未注意”变成了“凝视”。
条案边上的人看到这一幕,纷纷把自己折歪的金箔举起来。沈离一个一个帮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每帮一个人折完,他就站起来走回沈渡身边,然后下一个人的叫声又让他停下来。
帮到第四个的时候,沈离走到一半停住了,转身看着条案边上那几双举着金箔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一个一个来。”
沈渡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筐,伸手从条案上拿了一张新黄纸。他的袖口从手腕上滑下去,露出腕骨。沈离走回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他的袖口拽回来,重新盖住手腕。
“掉了。”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又看了一眼沈离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指。他的拇指在沈离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折元宝。
“你帮了几个?”沈渡问。
“五个。”
“你小时候学折元宝,教了你几遍?”
沈离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闷闷的说:“七遍。”
“那你比我当年有耐心。”
沈离闷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沈渡后颈,鼻尖贴着衣料蹭,脚踝上的铃铛在裙摆底下轻轻响了一声。
条案边上,那些被沈离帮过的玩家低头看面板,没被帮到的还在低头折金箔,手里的金箔歪了又拆,拆了又歪。
“你升了吗?”有人小声问。
“升了,你呢?”
“我自己折的,他都没看我。”
“叫他就行了。”
“我刚才叫了,他没听见。”
“再叫一次,叫大声点。”
那个玩家刚要开口,沈离从沈渡背上抬起头,偏头扫了一眼条案。他的视线从左到右,在每一个还没被帮过的玩家脸上停了一下,把脸转回去,重新埋进沈渡后颈。
“等一下再教你们。”沈离说。
条案上安静了,金箔翻折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快了一点。
苏谣还靠堂屋柱子上,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虎口那块灰白色的斑,用拇指按了一下又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周楚楚坐在她旁边的地上,小腿上那块灰白色的斑还在。她用指甲在斑的边缘划了一下,不疼,边缘只翘起来了一点点。
她用指甲捏住翘起来的边缘往外揭,下面的皮肤是白的几乎透明,她把揭下来的那一小块半透明的灰白薄膜对着光线放在掌心里看,能看到薄膜表面有纹路。
“这什么?”周楚楚把那块薄膜举到苏谣面前。
苏谣看了一眼,想阻止:“别碰。”
“已经碰了。”周楚楚把薄膜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层灰白色的膜。“从我腿上揭下来的。”
苏谣从柱子上直起身,凑近看了一眼,薄膜表面的笔画很慢的在动。
苏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周楚楚把薄膜放在纸巾上,薄膜在纸巾上卷曲了一下,中心露出一个笔画的末端。
苏谣把纸巾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别跟别人说。”
周楚楚点头。
一名男玩家从博古架旁边走过来,他走到苏谣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左手腕上那块斑。
“你也沾上了?”
苏谣把手缩回去:“嗯。”
“我也有。”
那名男玩家把鞋面侧过来给她看,鞋面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跺了两下脚,粉末没掉。
“你状态是什么?。”周楚楚问。
“轻度”那名玩家说,“你们呢?”
“一样。”周楚楚说。
苏谣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另一名女玩家从窗边走过来,袖口上那个灰白色的印子还在。她把手伸到苏谣面前,有点担心:“这个能洗掉吗?”
苏谣摇头:“不知道。”
女玩家把袖口卷下来盖住了,看了一眼沈渡和沈离。他们的影子映在门板上,沈离的影子在动,从沈渡身上滑下来,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们在里面待了很久了。”女玩家说。
“折元宝。”周楚楚说。
“我知道折元宝。”那名女玩家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我是说那个小的,他蹲在地上干嘛。”
周楚楚偏头看了一眼偏厅的门,沈离的影子蹲在地上,两只手在动,折了两下停了,把手里那个东西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折元宝,折不好。”周楚楚说。
许止手里捏着那张契约纸,看着纸面上排成一排,“已阅等”。他把它折了两折,塞回口袋。
走到苏谣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左手腕内侧那块斑。
“你这斑多久了?”
“雾气沾上就有了。”苏谣说。
“我也有。”许止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下方有一块灰白色的斑,比苏谣的小一半。。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这斑和关注度有没有关系?”
她抬头看许止:“我的关注是‘留意’。你们的呢?”
周楚楚低头看面板:“漠视。”
许止看了一眼:“漠视。”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苏谣,苏谣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我就看了一眼那个投影里的第三个人。”
“哪个?第三个人?”周楚楚问。
“笑的那个。”苏谣说。“站在沈渡旁边的那个。”
几个人全程都一言不发。
周楚楚低头查看自己的系统面板,回忆刚才投影里的画面。画面里清晰出现了道士和沈渡两个人,还有第三个人在她视野里只是一团灰白色浓雾,没有轮廓,也看不清长相。
“我只看到两个。”周楚楚说。
许止也说只看到两个,和其他玩家也说两个。
苏谣靠着柱子站着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却一直盯着偏厅的大门。